更鼓敲过三响，太宰府的门房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小跑着穿过回廊了。</br>“老爷，五大夫的帖子送到了，人还在侧门等着回话。”</br>费忌坐在书案后，手中的竹简纹丝未动。</br>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，将那副永远温和恭谨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。</br>“告诉来人，太宰府今日闭门谢客，一概不见。”</br>门房欲言又止，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。</br>费忌的目光落在竹简上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</br>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是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。</br>他忽然想起，二十年前谢千曾笑着说，待槐花盛开之日，要请他饮酒赏花。</br>那时谢千还不是大司空，他也不是太宰。</br>那时他们只是秦军里的小夫。</br>书房外又响起脚步声，比之前几次都更急促。</br>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还是隐约传了进来：“大司徒，老爷他真的……”</br>“让开。”</br>门被推开。</br>赢三父大步跨入。</br>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，领口处沾着几点泥渍，像是策马疾驰时溅上的。</br>费忌抬起头，看着这位秦国最有权势的宗室重臣。</br>赢三父的脸色不太好，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。</br>“关门。”费忌说。</br>门扇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风声。</br>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，和那一盏摇曳的孤灯。</br>赢三父没有落座，就那么站着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书案后的费忌。</br>他压低声音，还凑近些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：</br>“谢千不会善罢甘休。”</br>费忌没有接话。</br>“费忌，你我都是见过血的人。可那样的场面……”</br>赢三父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。</br>“他斩的是自家人，可那刀，每一刀都像是斩在我们身上。”</br>“你知道最后围观的贱民都什么反应吗？等谢千起身的时候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，就那么看着他走出去。”</br>费忌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坐吧。”</br>赢三父没有动。</br>“你今夜来，是想要我拿个主意。”</br>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此时此刻，现在整个雍邑有多少人睡不着觉，有多少人往我这儿递帖子，又有多少人像你一样，亲自登门？”</br>“那是因为——”赢三父顿住。</br>“因为什么？因为是我挑的头？”费忌轻轻笑了一声。</br>“三父兄，当年可是你找上我的。”</br>“你说谢千碍了太多人的路，说他那个‘依律治国’早晚要把我们都送进去。”</br>“你说，咱们得给他一个教训，让他知道这秦国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</br>赢三父的脸色变了变。</br>“现在教训给了，家没了。”费忌把竹简往旁边一推，抬起眼看过来，“三父兄，你说谢千会如何？”</br>赢三父终于在他对面坐下。</br>这一坐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</br>大司徒，宗室重臣，此刻坐在那张简陋的席上，脊背却微微佝偻着。</br>“我的人盯着谢府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谢千回府，把自己关在正堂，没出来过。”</br>“后来里面传出声响，像是……像是砸了什么东西。”</br>“然后呢？”</br>“然后他进了书房，灯一直亮着。”</br>费忌点点头：“所以他在等天亮。”</br>“等天亮做什么？”</br>“等上朝。”</br>赢三父的手猛地攥紧。</br>“明日朝会，他会如何？”他盯着费忌，“他会当廷发难吗？他会把那些事都抖出来吗？那些布局的人，那些出主意的人，那些……动手的人？”</br>费忌没有回答。</br>“费忌，你得想个办法。”赢三父往前倾了倾身，“你素来主意多，你——”</br>“三父兄。”费忌打断他，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</br>“你说。”</br>“若是你，你会如何？”</br>“设身处地。”费忌的目光落在那一豆烛火上，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。</br>“若你为秦国效力数年，九死一生，立下赫赫功勋。”</br>“你公正严明，从不徇私。”</br>“你教导儿孙，要他们奉公守法，绝不可仗势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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