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摇摇头“不知道。但他那几天很紧张,晚上不敢回家,在厂里打地铺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周师傅,这事儿不对劲,我可能被人盯上了。”
陆峥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有一天他来找我,说他要出趟差,去省里汇报。我说行,早去早回。他就走了。”老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再后来,就没回来。”
“您没问过?”
“问过。”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问工作组的人,他们说不清楚。我问上面的人,他们说调走了。我问公安,他们说没接到报案。一个人,就这么没了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问“您觉得他发现了什么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多了一丝锐利。
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陆峥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,递过去。
那是夏晚星的照片,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,站在某个写字楼前,表情淡淡的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他女儿。”陆峥说,“现在也在查这件事。”
老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泛红。他把照片还给陆峥,声音沙哑“她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喃喃道,“那年她才十三。夏明远老在办公室放她的照片,说闺女学习好,将来要考大学。我们都笑他,说老夏你这闺女养得比谁都金贵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和更灰蒙蒙的老城区。
“我这条命,是他救的。”老人背对着陆峥,声音闷闷的。
陆峥一怔。
“出事前几天,有天晚上他来找我,让我第二天请个假,别去厂里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,周师傅,你听我的,就一天。我问他出什么事了,他不说,只是让我保证不去。我答应了。”
老人顿了顿。
“第二天,厂里出事了。原料仓库起火,烧死了一个值班的。那个人,那天本来是我值班。”
陆峥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夏明远知道会出事。
他提前通知了周德旺,让他躲过一劫。
但他自己呢?
“他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转过身,看着陆峥,“但他肯定知道是谁要对付他。你想想,他让我别去厂里,说明他知道那天会出事。他为什么不跑?他为什么不躲?”
陆峥沉默着。
答案其实很明显。
因为他在等。等那个幕后的人现身,等他露出马脚。他把周德旺支开,是为了减少无辜的伤亡。但他自己,选择了留下来。
这是一个情报人员的本能。
也是一个父亲的抉择。
“那天之后,我到处打听他的消息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但什么都打听不到。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后来上面来人了,把工作组的材料都收走了,说是有新的安排。再后来,厂子也黄了,工人都下岗了,各奔东西。这事儿,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“您没想过继续查?”
老人苦笑了一声“查?我拿什么查?我一没权二没势三没人,靠什么查?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。”
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。
“我怕查到最后,发现我这条命,是用他的命换来的。我怕知道他到底遭了什么罪。我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陆峥站起身,把笔记本装进包里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背站在窗边的老人。
“周师傅,您保重。”
老人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陆峥推开门,走进巷子里。
傍晚的青石巷比白天更破败,路灯还没亮,两边堆满了杂物和垃圾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看了他一眼,飞快地钻进旁边的缝隙里。
陆峥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陆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。
陈默。
陈默也看见了他,却没有动,只是站在巷口,像一尊雕塑。
陆峥慢慢走过去,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十米,五米,三米。最后,他们在巷口面对面站定。
陈默抬起头,帽檐下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。他盯着陆峥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陆峥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陈默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“你来查夏明远的事?别费劲了。查不出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查不出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