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晚星看着那三道金线。
“因为那个戴鸭舌帽的人,”她说,“在陈兆年死后第三天,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说:嫂子,陈科长的事我也很难过。这件事到此为止,对你、对孩子都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:你还年轻,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他说:肚子里的孩子,你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陆峥的瞳孔倏然收紧。
“她考虑了一天一夜。”夏晚星说。
“第二天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“她把陈默送到外婆家寄养,独自搬到城西榕荫路这间老房子里,从怀孕到生产,没有人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1988年6月3日,她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。”
“她给女儿取名叫晚星。”
“陈兆年生前说过,她名字里那个‘蕴’字太沉了,以后要是有女儿,就叫晚星——晚上能看见的最亮的那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是启明星。”
“是长庚星。”
陆峥知道。
启明星在黎明前升起。
长庚星在黄昏后点亮。
一个送别黑暗。
一个迎接黑暗。
“她带着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五年。”夏晚星说。
“1993年,她把我送到外婆家,自己去南方打工。她说是为了挣钱供我念书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“二十二年来我每个月都能收到她寄来的钱和生活费。她从来不给我打电话,也不回外婆家过年。”
“我给她写信,她不回。我给她寄照片,她不回。我考上大学那年给她寄录取通知书,她还是没有回。”
“我以为她恨我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“我以为她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——如果不是怀着我,她不会离开江城、不会把我送到外婆家、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二十二年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恨了她二十二年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。
取出陈默给他的那只档案袋。
从里面抽出第二张照片。
递给她。
夏晚星接过来。
那是2023年9月17日拍摄的彩色照片。
银发的老妇人。
深灰色开衫。
站在一座老旧居民楼下。
她没有看镜头。
她在看楼上某一扇窗户。
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。
很久。
“这是哪?”她问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。
陆峥翻转照片。
露出背面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。
“陈科长,你儿子很聪明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怀孕了。”
“她叫夏晚星。”
夏晚星握着照片的手指蜷起来。
指节泛白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她写的。”陆峥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寄照片的人,是她。”
日光又移了一寸。
三道金线里最长、最亮的那一道,此刻落在夏晚星摊开的掌心上。
照片背面那行字在光里泛着极淡的蓝。
像1987年11月18日夜里,某扇没有拉严窗帘的窗户里漏出的一线灯光。
有人站在那扇窗边。
看着楼下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进单元门。
看着自己的丈夫打开门迎接那个男人。
听着那句改变了她一生的话。
然后她转身。
把刚满六岁的儿子抱进卧室。
轻轻关上门。
夏晚星把照片贴在心口。
隔着羊绒大衣。
隔着二十二年没有说出口的想念。
隔着母亲二十二年不敢回家、怕连累女儿也卷入那场三十七年前的阴谋——
她终于收到了一封回信。
“她在哪?”她问。
陆峥看着她。
“榕荫路38号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楼下看的那扇窗户。”
夏晚星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不是泪。
是光。
她们重逢在楼下单元门口。
陆峥没有跟下去。
他站在302室的窗边。
隔着洗到褪色的的确良窗帘,看着夏晚星穿过二十米初冬的冷空气,走向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穿着照片里那件深灰色开衫。
头发比照片里更白了一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