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禁是坏的,锁舌歪斜着卡在槽里,用力一推就能开。
楼道里很暗。
陆峥跟在她身后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,一盏接一盏,照出扶手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、墙壁上用圆珠笔画的小人、还有某层转角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的一张发黄的便签——“302王,快递放门口”。
三楼。
302室。
夏晚星站在那扇褪色的木门前。
她没有敲门。
她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把钥匙。
钥匙是旧的,铜面已经氧化成暗沉的褐色,齿口磨损得很厉害——是一把用了很多年、又在某只抽屉里躺了很多年的钥匙。
她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转了一圈。
门开了。
屋里的空气是封存多年的、没有人呼吸过的气息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木地板上切出三道细长的金线。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像深海里从不靠岸的浮游生物。
夏晚星走进去。
她在那三道金线的边缘站定。
陆峥看见她的侧脸。
没有哭。
甚至没有红眼眶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间没有人住了二十二年的屋子,像看一个阔别太久、已经不知该如何开口问候的人。
“我爸,”她开口,“1992年3月17日离开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那天早上他出门前,我拽着他的风衣下摆,不让他走。他蹲下来抱了我一下,说晚星乖,爸爸出差几天就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没有回来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年清明节,我妈带我来这里收拾遗物。”她说,“她说这是单位的周转房,爸爸不在了,我们要搬去外婆家住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趁她不注意,把这把钥匙藏进了口袋里。”
她把钥匙摊在掌心。
铜面氧化得很均匀,像一枚在深海里躺了二十二年的沉船遗物。
“二十二年来,”她说,“我没有来过。”
“不是不想。”
“是不敢。”
她抬起头。
望着那三道金线里浮动的尘埃。
“我怕这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也怕这里还有。”
陆峥走到她身侧。
他没有问“那为什么是今天”。
他只是从她掌心取过那枚钥匙。
替她收进自己的大衣内袋。
和父亲那页发黄的档案放在一起。
夏晚星看着他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?”
陆峥说: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1987年11月19日。”
她说。
“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陈兆年坠楼身亡。”
陆峥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他死前一天晚上,”夏晚星说,“有人去过他家。”
她看着陆峥。
“那个人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”
“他站在楼道里和陈兆年说话。”
“他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:陈科长,你儿子很聪明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夏晚星的声音仍然很平。
“这句话,”她说,“1987年11月18日夜里,有两个人听见了。”
“一个是陈兆年的儿子陈默。”
“另一个是陈兆年的妻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妻子当时已经怀孕四个月。”
“陈兆年死后的第三个月,她生下一个女儿。”
“女儿随母姓。”
陆峥看着她。
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。
落在那张二十二年来没有人住过的屋子里。
落在三道金线中最小、最细、最靠近窗边的那一道里。
夏晚星站在那里。
像一枚钥匙。
在深海里躺了二十二年。
终于被一双手捧起来。
“我妈叫夏蕴。”她说。
“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点,有人来敲她的门,告诉她丈夫跳楼了。”
“她没有哭。”
“她只是抱着刚满六岁的陈默,在客厅坐了一整天。”
“第二天她收拾行李,带着陈默离开了柳林街。”
“她没有带走陈兆年的任何一张照片。”
“也没有告诉任何人——她怀孕了。”
陆峥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