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甯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那双被阴影笼罩的凤眸,在这一刻,重新映入了路灯清亮的光。那里面,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脆弱、悲伤,甚至连刚才那丝剖白后的疲惫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、清澈见底的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……如释重负的、淡淡的笑意。
仿佛刚才那个在他面前,展示自己丑陋伤疤的,根本不是她。
“到家了!”
她的语调,忽然变得轻快起来,像一只刚刚卸下重担的、快乐的小鸟。她松开了两人一直紧握的手,动作自然地,从他手里接过了自行车的车把。
“和你一起回家就是好,聊着聊着就走到了。”她歪着头,对他粲然一笑,那笑容在路灯下,显得格外明亮,“你回去吧,反正你也不敢这会儿进我家去吃晚饭的。”
她的脸上,完全是一种行若无事的表情。那份轻松与惬意,仿佛他们刚刚谈论的,不是什么沉重的童年创伤,而仅仅是“今天作业有点多”之类的寻常话题。
就在彦宸的大脑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一百八十度的情绪转变而彻底失去运转时,一个带着温热触感的、柔软的东西,毫无征兆地,在他的侧脸上,飞快地,印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软,像一片羽毛,带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、好闻的馨香。
她飞速地,在他脸上啄了一下。
然后,不等他有任何反应,便推着自行车,轻盈地,转过了身。
“……”
彦宸整个人,都石化在了原地。
他下意识地,伸出手,缓缓地,摸了摸自己刚刚被“袭击”过的地方。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、柔软的余温,以及一丝让人心猿意马的、淡淡的香气。
温柔乡,余香满颊。
可是……
他一边摸着被亲的地方,脑子里,却一边开始疯狂地,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他那颗刚刚还被心疼与愧疚填满的心,此刻,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自己是不是……又被她给忽悠了一次?
怎么感觉她刚才那番声泪俱下、闻者伤心的自我剖白与悔过,好像……一点没有走心呢?
那感觉,不像是痛苦的回忆,反倒更像是一场……一场准备充分、演技精湛、专门用来应付他这种“直球式质问”的、完美的危机公关。
她用最坦诚的姿态,承认了所有“罪行”,甚至主动加码,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,用一句轻飘飘的“对不起”,就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攻势,甚至让他反过来,对她产生了巨大的愧疚感。
然后,等他这个“敌人”,彻底被她的“苦肉计”缴了械,甚至开始反过来安慰她的时候,她就立刻收起所有表情,云淡风轻地,宣布战争结束,甚至还给予了一个“胜利者的亲吻”作为奖赏……
这……这是何等高明的、杀人不见血的、教科书级别的pUA手段啊!
彦宸越想,后背就越是发凉。
他半转过身,有些不舍,又有些不甘地,看着那个正推着车,往自家那小院里走的、毫无愧疚之心的背影。
她走得那么轻松,那么坦然,连脚步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快。
就在她即将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路灯的光,恰好照亮了她半边清丽的脸颊。她的嘴角,挂着一丝浅浅的、戏谑的笑意。
“那你晚上吃什么?”她笑吟吟地问。
那眼神,那语气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脆弱与自嘲。分明就是那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、狡猾的、得胜的小狐狸。
“就……街口吃碗面算了呗。”
彦宸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、泄了气的皮球,只能无力地,回答着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,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,往巷口走去。
他听见身后,传来了院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道几乎要被晚风吹散的、若有若无的声音,像一根羽毛,轻轻地,飘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等我心情好的时候,会给你安排的……”
“啊?”
彦宸猛地停下脚步,像被踩了电门一样,瞬间跳转过身,望向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院门口。
小院的木门,已经严丝合缝地,关上了。将门里门外,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愣愣地,站在原地,仔细地,回味着刚才那句话。
那句话……是真实存在的吗?
还是在今晚这大起大落、反复横跳的情绪过山车之后,自己因为精神恍惚,而产生的臆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