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直转身望着他,在司马屹尧脸上停留了许久。
这个表弟,行事虽有几分乖张,手段有时也过于狠辣,可随着年纪渐长,愈发沉稳持重。待他,待军士,待这营帐中的每一个人,待流离失所的百姓,实在是极好。
那份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,似乎与生俱来的东西。虽展露不多,却足以让濒死之人续命。
久而久之的寄人篱下,日复一日的恳求之下。李修直终究还是放下了曾经固执的坚持,甘心居于其麾下,助他成就大事,夺回政权,拨乱反正。
司马屹尧也答应过他,成就大业以后,便放他归隐山间,漂泊市井,重归自由,从此山高水长,两不相欠。
可李修直心中明白,他和唐浔韫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他们不过都是笼中之鸟罢了,唐浔韫身处的是铁链与枷锁铸成的牢笼,而他则是被亲情与恩情裹挟,比铁链更柔韧无形,却同样令人挣不脱逃不掉。
她被困在方寸营帐之中,而他被困在病骨与一腔恩义之间。谁比谁更幸运,谁又比谁更可悲?思绪游至此处,李修直浅浅叹息一声,垂下眼重新望向沙盘。
司马屹尧亦垂眸望着案上沙盘,上头丝线密布,纵横交错,以一个庞大的蛛网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其中。
他手指沿着其中一条丝线缓缓滑过,停在一处沉吟良久,终于开口:“近些年来,华阳阁经济虽然转明为暗,暗中布局,渗透各处,可仍然多有掣肘,举步维艰。这条路……只怕是行不通了。”
话语戛然而止,沉默在营帐中蔓延开来。旋即,心头徘徊了许久的光亮忽闪烁了一瞬,起初星光微弱,却渐渐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最终化作了一片灼灼的光芒,在他眼底彻底燃烧起来。
司马屹尧深思熟虑许久,将这念头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:“既然以经济控制全国这条路行不通。那就让宵亦的本土经济也渐渐溃败。耗其民力,竭其国库,使其自顾不暇,内忧外患……”
他抬起头:“到那时,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,便是我华阳阁趁势而起之时。”
李修直面容沉静如水,心中却翻涌如潮。他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到,从他将自己的命运与司马屹尧捆绑在一起时,他便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,必然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!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病躯中残余的力气都调动起来,拱手鞠躬,姿态恭谨而郑重:“祝主公大业……一帆风顺。”
说罢便直起身来,眼神飘飘然投向了帐外:陛下啊陛下,多年未见,不知您是否还记得臣这张面孔?华阳阁要开始第一轮进攻了,这份大礼,不知您是否招架得住呢……
册立大典当日,天未破晓,整座皇城尚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,阖宫上下却已是灯火通明。灯火从宫墙深处蔓延开来,一殿连一殿如星河倒泻。
处处张灯结彩,朱红的宫柱上盘绕着金线织就的绸缎,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,沉默百年的楹柱似乎都活了过来,披上了节日盛装。
各处宫殿皆铺陈明黄地毯,从宫门深处一路铺展出去,漫过石阶,没有一处遗落,将整座皇城都浸染在庄严而华贵的色泽之中。
仪仗早已列阵完毕,在晨风中翻涌如云。一排排一列列,森然有序,寒光凛凛。乐悬礼器亦尽数摆出分列两侧,一应俱全,无一缺失,器物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散落着庄严肃穆的光辉。
承天宫大殿之上,金碧辉煌,气象万千。司马靖御临正殿,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。金龙盘绕其上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腾空而起。他俯视着殿中跪伏的百官,周身气势好似沧海浩瀚,令人不敢仰视。
王公百官身着朝服,文东武西,肃穆无声。随礼官一声高喝,众人齐齐跪倒行大礼。礼毕,乐声暂歇,便由正身着绯色官袍的承天司,手持圣旨缓步上前,立于丹陛之下。钦点正副使持节前往愫阁,行册立之礼。
正副使躬身领命,手持金节步出大殿。沿途仪仗随行,旌旗开路,礼乐不绝于耳,在皇城上空久久回荡。百姓皆在宫墙外跪拜,黑压压铺了一地,人头攒动,望不见边际。
他们仰望金碧辉煌的仪仗队伍,瞻仰天家威仪,口中念念有词,皆是祝福之语。洋洋洒洒的队伍金光熠熠,銮铃轻响,浩浩荡荡,气象万千,尽显皇家威仪,令观者无不屏息,无一不肃然。
卯时初,夜色尚未褪尽,愫阁之中已是人影绰绰。阮月遂晨起沐浴斋戒,将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一并洗去,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,未施粉黛,不戴珠翠,只将一头青丝用素簪松松挽起。
她先赴益休宫向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,由太后亲自颁下懿旨,禀告册后事宜,并叮嘱继后需恪尽妇道,统领后宫,辅佐帝王,上承宗庙下抚嫔御,不可有半分懈怠。阮月恭领懿旨,起身告辞,起驾前往承天宫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