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靖说到此处,眼神却不由自主悠悠然飘过案前的奏折。梁拓虽被降了级,削了权,可到底还是挂着御史台的职衔,仍在那班朝臣之中占据着一席之地。
想来眼前这一封封阻止立阮月为后的折子,背后少不得有他的影子在暗中推波助澜。
司马靖暗暗摇了摇头,心中叹道,还是这般不思悔改,想要一条道走到黑,竟是越老越糊涂了!当年留他一条性命,叫他苟活到如今,已是对子衿一家冤死的亡魂不起。
若不是为了以他为饵,引蛇出洞,如今他坟头上的草,恐怕早已长得比人还高了!倘若他再不知收敛,行不当之事,那便是自掘坟墓,回头无岸,怨不得旁人了。
提到梁拓,阮月倒想起一事来。当年司马靖撤却了梁拓在大理寺与刑部的执案之权,将他从要紧的衙门里连根拔了出去,再也插不进手去。
可这些年来,朝中人事更迭,明里暗里的关系盘根错节,也不知如今大理寺中,是否仍有他耳目安插其中,暗中搅扰办案……
立后大典在即,各宫上下及各类官眷的礼单,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入愫阁后院,堆叠如山。
桃雅一一核对着名录,手中朱笔不停,在册子上勾勾画画,忙得上气不接下气,连擦一擦汗的功夫都腾不出来。
茉离的忙碌亦不比桃雅少半分,她整日跟在阮月身后,一时出宫查案,一时入宫复命,东奔西走,马不停蹄,片刻不得停歇。
偶尔二人在廊下撞见,相视一笑,笑意里俱是惺惺相惜的疲惫,也不免互相牢骚几句,一个抱怨礼单太多眼花缭乱,一个抱怨脚程太快鞋底都磨薄了,说罢便各自掩唇一笑,又匆匆分头行事去了。
这一日清晨,天气难得放晴,连日的阴霾与风雪终于暂告一段落。阳光微微掀开一道缝隙,铺在愫阁内殿的地毯之上,殿内的一切都暖和而有序摆放着,连宫人的脚步声都有秩有序,各值其事。
阮月早早便起了身,端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映出她清隽的眉眼轮廓。桃雅立在她身后,正俯着身子屏息凝神,在弯弯的眉峰之上细细描摹,一笔一笔,轻拢慢捻。
屏风那头,司马靖也已整装待发。他双臂微张,身姿挺拔如松,面前的允子正半蹲着身子,为他抚平朝服之上的细微褶皱,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方才满意点了点头。
司马靖目光越过屏风,落在朦胧的身影之上:“爱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……哦不对,是朕的皇后?”
“日子还没到呢!别乱叫,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。”阮月头也懒得回,只从铜镜的反光之中隐约瞥着他颀长轮廓,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翘。
“早一日晚一日,又有何妨?左右不过是这几日的事了,早晚都是要叫的,早叫几声,权当先练练口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倒叫阮月一时无言以对。
允子伺候完毕,确认无误之后,方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,又吩咐左右宫人将茶点等物一一奉上,摆在外间的案上,便领着众人悄无声息退到了廊下候着。
桃雅手头上的活也尽数完成,觉得妥帖了才放下心来。她瞥了一眼屏风那头的身影,又看了看自家主子,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,也不多言,只轻轻福了一礼,便也躬身退了出去。
司马靖绕过屏风走至梳妆台前,垂眸望去,晨光落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,细腻温润。他不由得瞧得呆了了,竟移不开眼,满是温柔与眷恋。
阮月这才将脸转了过来,认认真真望着他。她歪着头,上下打量了一番,来来回回看了几遍,片刻之后,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怎么陛下竟越大越像孩子了?像念儿似的,总是盯着我瞧,我脸上有糖不成?瞧这傻样……”
“普天之下,也就只你一人敢说我傻了……”司马靖不轻不重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,眼里却满是笑意。
阮月心中倒怡然生出几分感慨来,都说伴君如伴虎,天威难测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可是在二人相处的这些年以来,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如履薄冰的畏惧与忐忑。
相反,他们之间,竟是举案齐眉,相敬如宾,与寻常百姓家普通的夫妻并无二样。他与她商量朝堂之事,听她意见,在疲惫时递上热茶,忧心时握住她手……
司马靖在她面前,更从来都不用“朕”自称,高高在上的字眼在他们之间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。各种大小事宜,无论是朝堂政务,还是后宫琐事,皆商议而行,从不独断专行,处处体现着尊重与信任。
她心中明白,返璞归真,是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,无需什么多么尊贵恭谨的称谓,也无需繁文缛节的束缚。她是他的妻,他是她的夫,只是彼此之间的那个坦然相对的人。
“今日有六宫朝拜,可不能耽误了!”阮月连忙收回思绪,将身上淡紫宫装又理了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