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转冷:“传旨:加强对辽东都司、奴儿干都司所属女真、野人女真各部的监察。凡有部落首领敢于收纳逃亡、掳掠汉人或朝鲜人为奴,并大规模役使者,视为谋逆前兆,立即发兵剿灭,首领凌迟,部众拆散内迁。凡有女真部落试图建立固定庄园、役使奴工种田者,同罪!朕要在其‘托克索’之苗初露时,就连根拔起!”
“另,” 朱棣补充道,“命兵部、户部重新核算九边军镇粮饷保障,务必足额及时,绝不容许出现短缺。再申军纪,凡有官兵侵害百姓,掳掠人口财物者,立斩!对境内皇庄、官庄,亦需加强管理,庄头人等有虐待佃户、壮丁者,严惩不贷。我大明,绝不允许有‘阿哈’存在!”
朱棣的应对,既有对“托克索”制度作为一种有效但邪恶的战争经济模式的警惕和打击,也有对自身内部可能滋生类似弊端的防范。他坚持大明以农耕和贸易为基础的国策,但决心用更主动的武力干涉,防止女真各部效仿其先祖发展出类似的奴役经济。同时,他更加注重内部军民关系的梳理和底层劳动者权益的起码保障。这是一种相对理性、注重根源预防和制度比较的策略。
深宫,万历皇帝被太监唤醒,迷迷瞪瞪地听着关于“托克索庄园”和“阿哈”的描述。起初他还不太清醒,嘟囔着“又是建奴那些破事”,但当听到“每年自杀的阿哈就有2000多人,累计超过10万”,“被虐待致死、饿死、冻死的……保守估计有上百万”时,他猛地从龙床上坐起,宿醉带来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。
“上百万……就这么……没了?” 万历脸色发白。他为了敛财,加征“三饷”,知道下面民不聊生,也知道会有百姓饿死,但“上百万”这个数字,以这种“庄园奴隶”的形式非正常死亡,还是深深震撼了他。这不仅仅是被饿死,是被有组织地奴役、虐待至死!这比天灾更可怕,这是赤裸裸的人祸,是系统性的屠杀。
“那个刘仲铭……妹妹饿死在怀里……李伯被打断腿流血而死……” 万历喃喃道,胃里又是一阵不适。他贪财,他懒政,但他至少……至少没想过把人当牲口一样圈养起来慢慢折磨死。他加征赋税,是把人往死路上逼,但那是间接的,是通过官僚系统。而这“托克索”,是直接的、面对面的、主人对“牲口”的压迫和虐杀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朕加征辽饷,逼得百姓卖儿卖女,最后……最后也会被那些边将、豪强,弄成什么‘阿哈’?” 一个可怕的联想突然闯入他的脑海。虽然大明没有“托克索”这种制度,但土地兼并严重,佃户地位低下,各地藩王、勋贵、豪强欺压百姓之事屡见不鲜。如果国势继续败坏,会不会出现变相的、类似“阿哈”的处境?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将“亡国”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联系起来。亡国不仅仅是丢江山,还可能意味着他朱家的子孙,他治下的百姓,堕入那种“托克索”式的人间地狱。
“张鲸!张鲸!” 万历的声音带着惊惶。
“皇爷,奴婢在。”
“去……去把内阁关于减免赋税的奏议,还有……还有各地报告灾荒请求赈济的折子,都给朕找来!” 万历急促地说,“还有,传朕口谕给户部,今年的辽饷……再议!能拖就拖,能减就减!不能把百姓……不能把百姓逼成‘阿哈’啊!”
极度的恐惧再次压倒了对钱财的贪欲。虽然他知道,大明的问题积重难返,不是他一时心软减少一点赋税就能解决的,但这至少是他此刻在恐惧驱使下,能想到的、最直接的“补救”方式。他不想在“万朝”眼中,尤其是在那些汉人先帝眼中,成为一个将子民推向类似“阿哈”命运的昏君,哪怕只是间接的。这点基于恐惧的、微小的政策摇摆,在明末的滔天巨浪前或许微不足道,但终究是“天幕”带来的、一点扭曲的影响。
煤山,老槐树下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静静地看完光幕。关于“托克索”的残酷描述,似乎已无法在他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。他的情绪,在经历了“食人”指控的终极震撼后,似乎已经彻底枯竭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旁观者的漠然。
“原来,不只是会被吃,还会被这样用。” 崇祯低声自语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,“活着干活,干到死。死了喂狗,或者烧掉。子女继续为奴。循环往复,直到血脉断绝,或者王朝终结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又看了看远处依稀可见的、象征着他家族最高权力的紫禁城飞檐。
“所以,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。不是简单的死,是被纳入一个名为‘托克索’的永动机里,被榨干最后一滴血,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弃。你的悲伤,你的痛苦,你的亲情,你的梦想,在那个体系里,毫无意义,甚至不如一头牲口的病痛能引起庄主的多一点注意。”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自己这十几年来,为了这个即将崩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