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赞道:“陛下圣明。以开放之心,察内外之变,方可持盈保泰。”
朱棣又将目光转回光幕关于清朝政策的描述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意。
“圈地为牧,投人为奴,缉逃如猎……此非治国,实乃纵兵为匪,视民为畜!”朱棣的声音冰冷,“将已然出现的雇佣自由之工匠、佃农,重新打为贱籍奴仆,此确系开倒车无疑。满洲僻处一隅,不谙治道,只知劫掠奴役,以此立国,纵能逞凶一时,其国基必不正,民心必不服。所谓‘奴才思维’,正是其统治本质之暴露。以鞭挞驯服代替教化归心,以人身禁锢代替生业安堵,此乃最低等之统治术,与蒙元初入中原时之行径无异,甚至更为酷烈露骨。”
他看向太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:“我大明断不可如此。江南机户、商贾,只要安分纳粮完税,便应保护其生业。至于雇工,自愿受雇,按值取酬,官府不必过多干涉,只需确保无欺行霸市、盘剥过甚即可。对佃农,需保障其永佃之权,严禁地主擅杀、私刑。此乃安定人心、繁荣市面之根本。农固为本,然工、商亦不可废。二者得当,则国用自足。”
夏原吉躬身道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然江南赋重,百姓已有不堪之言。或可于苏松等富庶之地,试行‘一条鞭法’之类,简化税则,减轻杂役,使民得专心生业,或可助长那‘萌芽’亦未可知。”
朱棣不置可否,但显然听进去了。他对经济事务的务实态度,因天幕的对比而更加明确。保护现有经济活力,避免清朝式的倒退,同时警惕可能动摇统治基础的新思想,并加强对外的了解,构成了他此刻的政策思路。他对“资本主义萌芽”本身并无清晰概念,但他本能地认识到,保护一种能带来财富和就业的经济活动形式,比毁灭它更符合朝廷利益。至于那种经济活动未来会导向何方,此刻的永乐皇帝,还无法预见,也无意深究。他关注的,是现实的统治稳固与国力强盛。
深宫,万历皇帝从宿醉中醒来,头痛欲裂。当值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天幕再现及内容概要。万历揉着太阳穴,不耐烦地听着,起初浑不在意,但当听到“苏州吴江施复……几十张织机……雇佣成百工人”、“市上牙行千百余家……商贾蜂攒蚁集”时,他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“这么热闹?” 万历嘀咕道,“看来江南确实有钱。矿税……或许可以再想想办法?” 他本能地联想到自己的小金库。光幕描述的江南商业繁荣,让他对征收更多商税、矿税的心思又活络起来。至于什么“资本主义萌芽”,他完全不懂,也不关心。
接着听到李贽的思想,什么“小政府”、“君王服务百姓”、“人人平等”、“男女平权”,万历嗤之以鼻,嘟囔道:“疯子。该杀。” 便不再留意。
然而,当听到清朝“圈地令”、“投充法”、“逃人法”的描述,尤其是“妻孥丑者携去”、“旗下仆婢往往轻生”、“逃人三次绞,窝藏者斩”时,万历的酒意彻底醒了,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。
“这……这建奴,如此酷烈?” 万历脸色发白。他虽然怠政,虽然敛财,但自认对百姓还算“宽仁”,至少没有这样系统性地将百姓土地财产夺走,将人变为可随意处置的奴隶。他加征的“三饷”虽然逼得民不聊生,但那毕竟还打着“朝廷正用”的旗号,是税收(尽管是恶税),而非赤裸裸的抢劫和人身奴役。看到清朝的作为,他竟隐隐觉得,自己好像……还没那么坏?
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有点莫名的“优越感”;另一方面,则是更深的恐惧:如果大明朝真的亡了,接替的就是这样的政权?他朱家的子孙,他治下的百姓,就要过这种日子?被夺走一切,变成奴才,动辄得咎,性命操于人手?
“主子……奴才……雷霆雨露都是天恩……” 万历咀嚼着这些词,感到一阵恶心和窒息。他固然喜欢臣子恭顺,但将这种关系极端化、普遍化到如此地步,将所有人变成“奴才”,这皇帝当得,还有什么意思?岂不是也成了某种更大家长的“奴才头子”?而且,这样的江山,能坐得稳吗?百姓被逼到绝路,不会造反吗?
他想起各地频发的民变,想起辽东越来越棘手的建州女真。如果……如果大明的百姓,将来也要面临“圈地”、“投充”的命运,那他们现在的反抗,是不是还算温和?
“张鲸!” 万历忽然高声叫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……去把最近关于辽东建州卫,还有陕西民变的奏报,再给朕拿来瞧瞧。” 万历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,“还有,江南今年丝绸、棉布的税课,也一并报来。”
他依然不想上朝,不想面对那群聒噪的大臣。但天幕描述的清朝景象,像一剂猛药,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。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,他身下的这个帝国,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,以及,如果真的烂到底,会面临怎样可怕的下场。或许,在彻底醉生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