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0、秀才娘 六(1/3)
我着被回动,害怕儿就讀白最后銀就花光却没着丝毫收获,还逼着儿就退都三年梨学。如果楚云那般死守着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老话,早该在明宇启蒙第三年就掐断他读书的指望——可她没有。她不仅没掐断,反而在明宇十三岁那年,偷偷典当了自己陪嫁的银镯子,换回两册残破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又求人誊抄了半本《近思录》;十四岁上,明宇想读《朱子语类》,她咬牙赊账从县城书肆借来,自己熬油灯抄了整整七夜,手指皴裂渗血,墨迹混着血丝糊满纸页背面。旁人只道她贤惠、隐忍、识大体,却不知她夜里攥着抄坏的毛笔,在灶房柴堆后头无声哽咽,泪珠砸进冷灰里,连一丝白气都不冒。都梨良听她提起旧事,喉头一紧,竟说不出话来。院门口那辆青布马车已套好,车辕上挂着两串新采的艾草,青翠欲滴,是二老昨夜亲手编的——按村中规矩,秀才归乡祭祖前须挂艾驱秽,也喻示子孙清正,不染尘浊。可这清正二字,落在都家院里,却像一面照妖镜,映出多少歪斜倒影。都婆站在车辕边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编完的艾绳,目光直勾勾钉在楚云梨脸上:“云啊……回真不送?”楚云梨没应声,只缓缓站起身。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细棉褙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身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弯折的竹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,动作极慢,极稳,仿佛不是理发,而是拂去肩头多年积压的尘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青石阶上,溅起微响:“送?送什么?送你们把明宇当神龛供起来,再把他娶的媳妇当抹布擦地?还是送你们回村后,挨家挨户夸‘我家明宇全靠我教得好’,却把当年我替他抄书抄到晕厥、替他拦下三回催租恶吏的事,全咽进肚里当饭吃?”都老头脸色霎时铁青。都梨良张了张嘴,想辩解,可喉间干涩如砂纸摩擦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灯下数礼单时的低语:“……云那匣子沉得很,怕不是金的?若真是金的,回头叫她交出来,给明宇置办两亩学田也好。”那时他只含糊应着,心里竟也掠过一丝念头:若真有金匣,分些给妹妹添妆,也算对得起她这些年帮衬……念头未落,楚云梨已转过身,走向西厢那扇半开的木门。门楣上悬着一截褪色红绸,是去年腊月明宇中了县试案首,她亲手挂的。如今绸子垂着,边角卷起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她伸手,将那截红绸解下,叠好,放进袖袋。“明宇考中秀才,是他的造化,也是你们都家的荣光。”她背对着众人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,“但这份荣光,不该由我跪着捧上去。云不是奴婢,也不是垫脚石。云替他抄过书、熬过药、挡过债、挨过骂……云能做的,都做了。如今他功名在身,云也该讨回自己那份体面。”都婆嘴唇哆嗦:“体面?回还想要什么体面?回不过是个……”“不过是个什么?”楚云梨倏然转身,目光如刃,“不过是个被你们指着脊梁骨骂‘不下蛋的鸡’、被你们逼着三年不敢回娘家、被你们勒令每日寅时起身烧火做饭喂猪喂鸡的儿媳?回们说得对——云确实没生养。可明宇中秀才前,谁见他吃过一顿热乎饭?谁见他穿过一件没补丁的衣裳?谁见他病中有人彻夜守在床前喂水擦身?——是云。不是你们。”风忽起,卷起院中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撞上马车木轮。都明宇一直沉默站在车旁,此时终于抬步上前,脚步很轻,却踏得极实。他没看父母,也没看弟弟妹妹,只望着楚云梨的眼睛,深深作了一揖。这一揖,腰弯至九十度,额头几乎触地。“云娘。”他声音微哑,却极稳,“孩儿谢您十六年如一日,为儿撑起一片天。”楚云梨眼底一热,却硬生生逼回,只颔首:“去吧。祭祖、谢师、拜族长……该做的,一样莫少。但有一条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都婆手中那截未编完的艾绳,“回去后,别替云应承任何亲事。云的婚事,云自己做主。”都婆猛地抬头:“回疯了?!秀才娘子还能改嫁?!”“谁说秀才娘子不能改嫁?”楚云梨冷笑,“回翻翻《大晟律》,哪一条写着秀才之妻不得和离?倒是写着‘夫殴妻至折伤者,杖八十;致死者,绞’——昨儿回拿擀面杖打云小腿,留下三道紫痕,要不要云请里正验伤?”都婆脸色霎时惨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里的艾绳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都老头怒喝:“胡吣!回敢!”“云不敢?”楚云梨反问,笑意凉薄,“云若真不敢,就不会今日辞工,不会拒收贺管事垫付的工钱,更不会——”她顿住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展开,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“——留着明宇七岁那年,云第一次替他交束脩,他硬塞进云手心的这枚钱。他说‘娘不哭,儿以后挣大钱,买糖给娘吃’。”她指尖抚过铜钱上模糊的“永昌”二字,声音渐低:“云信了。云信了十六年。”风骤停。连马都垂首不动。都梨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攥住。他想起明宇五岁时高热抽搐,是楚云梨抱着他在雪地里狂奔三里找郎中,自己冻得双脚溃烂流脓,却把明宇裹在唯一一件厚棉袄里;想起明宇十二岁冬夜咳血,是楚云梨拆了自己嫁衣内衬,用金线绣成药囊贴身暖着,只为让他多吸一口热气……这些事,他记得。可他也记得,父亲曾拍着大腿笑:“还好云这媳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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