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熬，不然明宇早饿死了！”那时他附和着点头，甚至暗自庆幸——若云不堪用，明宇早被逼着去扛长工了。原来，他早已习惯将她的付出，视作理所当然。“云……”都梨良喉结滚动，声音嘶哑，“回知错了。”楚云梨看着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像看着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。“错不错，云不管。云只知——往后明宇的路，他自己走。云的路……”她望向院门外，远处山峦叠翠，白云如絮，“云也该走了。”话音落，她转身进屋，“砰”一声关上西厢门。门板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都家众人僵在原地，无人敢动。半晌，都老头颓然扶住车辕，长叹一声：“……走吧。”马车吱呀启动，碾过青石板，驶出院门。车轮声由近及远，渐渐消散于巷口拐弯处。西厢门内，楚云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于地。她摊开手掌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，映着窗外透入的一线天光，幽幽泛着微黄。她闭上眼。十六年。她不是没哭过。只是每一次，都躲在灶膛后，用烧火棍刮下炭灰抹在脸上，假装是烟熏的黑；每一次，都咬住袖角，任牙齿陷进粗布里，把呜咽嚼成碎末咽下去；每一次，都告诉自己——再熬一年，明宇就能考童生了；再熬两年，他就能中秀才了；再熬……熬到他功成名就那天，云就自由了。可自由是什么？是贺管事递来的工钱，她没接；是东贺亲自送来的赏银，她只取了应得的那一份；是昨夜明宇捧来那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，说“娘，里头是陈老爷送的玉佩，值二百两”，她只掀开一角，看见莹润脂光，便合上盖子推了回去：“云不缺玉佩。云缺的是——睡到日上三竿，不必担心灶膛熄火；是咳嗽一声，不必立刻爬起来给全家人煮姜汤；是走在街上，不必低头快步，生怕被人认出是都家那个‘不下蛋的鸡’。”自由，是她终于敢说“不”。门外忽有脚步声停驻。不是都家人的。是隔壁赵婶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：“云啊……你真不跟他们回村？”楚云梨没开门，只隔着门板答：“不回。”赵婶犹豫片刻，塞进来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：“这是……你托我打听的城西赁房消息。三间瓦房，带小院，每月三百文。房东姓周，寡妇，性子和软，答应让你先住半月，工钱凑齐再付。”楚云梨接过纸，指尖微颤。“还有……”赵婶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你让我问的那位妇科圣手，柳大夫，他夫人昨儿托人捎了话——若你真想调理身子，随时可去。柳大夫说了，你年轻，底子不差，只是郁结太久，血滞经络……好好调养，不是没指望。”楚云梨喉头一哽，终于没忍住，一滴泪砸在纸角，洇开一小团深色水痕。她没擦。只将那张纸仔细叠好，连同铜钱一起，放回贴身荷包。然后她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木格窗。阳光轰然涌入，照亮满室浮尘。她看见窗台上搁着半碗冷粥，是今早都梨良盛的——米粒稀疏，上面浮着几星咸菜末。她端起碗，将粥倒进院中那株老石榴树根下。树皮皲裂，枝干虬劲，却不见一朵花。楚云梨伸手，轻轻抚过树干上一道深深疤痕——那是明宇十岁那年，她为护他不被醉酒的父亲殴打，徒手拦棍，木刺扎进掌心，血滴在树皮上，多年未褪。“等云搬走后，”她对着树影低语，“这树，也该挪个地方了。”话音未落，院门“吱呀”又被推开。不是都家人。是贺管事。她独自一人，没坐轿，没带丫鬟，只挎着一只青布小篮，篮口盖着蓝印花布。她站在石榴树下，仰头望着楚云梨，眼神复杂难言，有释然，有酸楚，更多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“云姑娘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听说你要赁房……贺某斗胆，想荐个人。”楚云梨微微颔首。贺管事掀开篮盖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青瓷小罐，每个罐口都封着蜡。“都是上好的药材。”她解释，“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……还有两罐阿胶糕，是贺某亲手熬的。云姑娘若信得过，不妨试试。”楚云梨没推辞，伸手接过篮子。贺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信封素白，只右下角印着一枚朱砂小印——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。“这是……”“贺某一位故人。”贺管事微笑，眼角漾开细纹，“她如今在江南开医馆，专治妇人诸症。这信，是荐你去的。”楚云梨怔住。贺管事凝视着她，忽然福身，行了个极郑重的礼：“云姑娘，贺某这辈子，敬过三人。一位是我亡夫，一位是东贺大人，第三位……就是你。”她直起身，眼中水光潋滟，却笑意温煦：“愿你此去，山高水阔，再不俯首。”楚云梨喉头滚烫，只轻轻道：“谢贺管事。”贺管事摆摆手，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回眸一笑：“对了——昨儿东贺大人吩咐，若你赁房需担保，酒楼可代为出具文书。另，东贺还说……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你若想开个小食铺，他愿投一百两银子，不占股，只图个吉利——毕竟，都秀才娘子的手艺，可是连陈老爷都赞不绝口呢。”楚云梨终于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真正舒展眉眼的笑。像冰河乍裂，春水初生。贺管事满意颔首，转身离去。青布裙裾在风中轻扬，背影挺拔如松。楚云梨端着药篮回到屋内，将二十个青瓷罐一一摆上炕沿。阳光斜照，釉面流转温润光泽，像二十颗小小的星辰，悄然落入她掌心。她取出其中一罐，启封。浓郁药香弥漫开来，苦中带甘，沁入肺腑。她舀出一勺，送入口中。苦。极苦。可苦味之后，舌尖竟泛起一丝清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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