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远驿东厢那间上房内,尹纬醒来时,窗纸才刚透出蟹壳青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望着承尘上斑驳的水渍,没有立即起身。
昨日傍晚抵达洛阳,一人一骑,行李不过一囊一剑。
通远驿的驿丞见他递上的过所是长安吏部签发的,态度还算客气,给安排了这间朝东的上房。
屋子不大,一床一案一屏风,地上铺着磨损的苇席,墙角漆绘的云纹已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墙壁。
尹纬睁着眼,脑中闪过辞去吏部令史那日的情景。
尚书台廊庑深长,青砖地面被无数靴履磨得光滑如镜。
他捧着那方小小的铜印和令史腰牌,走到吏部郎案前。
当时当值的吏部郎正是子卿的长兄王永,他戴着黑漆进贤冠,正埋头核验一批外放县令的考绩文书。
见尹纬进来,他抬起眼皮,那双常年对着簿册却依旧明亮的双眼扫过他手中的印信,又落回他脸上。
“景亮当真要辞?”
王永声音平淡,带着一丝惋惜。
尹纬点头,将印信和腰牌轻轻放在案上:
“有劳贤兄。”
王永没有立即收起,粗糙的手指在案沿敲了敲,忽然道:
“你这一科太学生,子卿外放新安,徐嵩授长安令,吕绍得蓝田令……多是实职。独你,天水尹氏之后,文章见识不在他们之下,却只得个令史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那双明亮的眼:
“心中可是有怨?”
尹纬沉默片刻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:
“纬才疏学浅,能得令史之职,已是朝廷恩典。”
王永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声却干涩如秋风扫过枯叶:
“罢了,人各有志。只是景亮,出了尚书台这道门,再想回来,便难了,你可要三思。”
“尹某明白,然纬去意已决,还请贤兄方便则个。”
王永长叹一声,终于伸手将那方铜印和腰牌拢入袖中,挥了挥手:
“贤弟好自为之。”
尹纬躬身一礼,转身退出。
廊庑深长,他的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,一声,一声,渐渐远去。
走出尚书台大门时,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没有回头,径直去马市买了匹青骢马,回寓所收拾了简单行囊,次日清晨便出了长安,一路向东。
此刻躺在洛阳驿馆的床上,尹纬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怨吗?
自然是有的。
天水尹氏,祖上也曾出过尹默这般蜀汉名臣,虽不及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那般显赫,却也是关陇着姓。
永嘉之乱后家族南迁,后又北归,几经沉浮,到父亲这一代,已只剩个空架子。
他自幼苦读,二十岁任天水郡郡吏,三十岁入京师太学,与王曜、徐嵩、杨定、吕绍同舍,文章策论从未落于人后。
可御前亲试后,王曜外放新安令;徐嵩补长安令;吕绍得蓝田令;便是寒门出身的胡空,也因太子优待擢为太子舍人。
只有他,因族人尹赤于二十几年前任秦并州刺史时,投降于与秦国敌对的羌人首领姚襄,由此使天水尹氏都遭禁锢,不得在秦廷担任显职。
尹纬终究被压在了令史的位置上。
令史是何职?
尚书台二十六曹,每曹设令史若干,掌文书簿籍,品级不过从八品,终日埋首案牍,抄录、核验、归档。
同窗们在县治牧民理事,他却只能在长安尚书台那方狭小的值房里,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,一笔一画地誊写、钤印。
一年零三个月。
尹纬翻了个身,苇席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够了。
窗外渐亮,街巷传来早起贩夫的吆喝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。
尹纬坐起身,穿上那身青灰色布袍——这是他在太学时常穿的旧衣,布料已洗得发白,袖口有细细的毛边。
腰间束一条青布带,悬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。
对镜束发时,他望着铜镜中那张脸。
面庞瘦削,颧骨略高,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,眸色沉暗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。
下颌已修成长须,修剪得整齐,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整理完毕,他推开房门。
廊下已有驿卒在洒扫,见他出来,躬身问安。
尹纬略一颔首,步出驿馆。
通远驿在东市南侧,出门便是熙攘街市。
时值辰初,市鼓刚响过三通,各色铺面正卸下门板,伙计们吆喝着摆出货物。
蔬果摊上堆着新摘的荠菜、蔓菁、早韭,水灵灵泛着翠光;
肉铺前挂着半扇羊肉,庖丁正操刀分割;
布帛行里,绢、绫、罗、锦,五色斑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