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脸上微热,下意识地把啃了一半的麦饼藏到身后,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局促:
“多谢先生提醒,看这云头,雨势怕是不小。”
书生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裙角和身边的药篓:
“每日见你不辞辛劳,采撷这些山野之物,可是家中有人需此物疗疾?”
他语气自然,毫无冒犯之意。少女放松了些,点头道:
“家母久病,需用药调理。”
“哦?”
书生走近两步,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药篓。
“可否让某一观?”
少女有些意外,还是将药篓递了过去。书生并不嫌脏污,伸手拨弄着里面的草药,指尖修长干净。
他拈起一株七叶一枝花,仔细看了看叶片和根茎,颔首道:
“品相不错,年份也足。此物清热解毒,消肿止痛,于令堂之症,倒也对症。”
又拿起几株寻常草药,一一说出其名目和效用,竟比镇上药铺的坐堂郎中还要娴熟精准。
少女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的好奇压过了羞怯:
“先生……也懂医术?”
书生将药篓递还给她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笑道:
“略知一二,昔年闲居山林,无所事事,便胡乱翻过几本医书,识得些草木之性。比起小娘子这般躬行实践,某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他话语轻松,带着自嘲,却丝毫不让人感到虚伪。
这时,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,山风骤起,吹得林木哗哗作响。
“快随我来亭中避雨!”
书生说着,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少女的胳膊,引着她快步走向凉亭。
两人刚踏入亭中,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,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。
雨帘隔绝了外界,小小的凉亭成了独立的世界。
少女站在亭边,看着外面迷蒙的雨景,听着震耳的雨声,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安全感。
书生从亭角一个不起眼的竹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葛布,递给少女:
“擦擦吧,莫着了风寒。”
少女接过葛布,道了谢,擦拭着脸上和手臂上的雨水。
她偷眼打量书生,见他正望着亭外雨幕,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神情若有所思,全无方才的轻松笑意,倒透出几分与她印象中不符的沉郁。
“先生……每日在此,是攻读诗书,准备察举么?”
少女试着找话题打破沉默。她听说过,读书人都是要考功名做官的。
书生收回目光,转头看她,眼中又恢复了那种有趣的神色:
“察举?”
他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那已是旧时晋室的规矩了。如今天下分崩,群雄并起,关中乃是秦主苻氏当政,自有其选才之法,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疏狂。
“功名富贵,若不得遇明主,与粪土何异?”
少女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话与她认知里的“学而优则仕”大相径庭。她眨了眨眼:
“那先生是在……待价而沽?”
这个词是她偶然听村里老人闲聊时听来的,用在此处,竟有几分贴切。
书生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亮:
“好一个‘待价而沽’!你这丫头说话倒是有趣得紧!不错,某确是在等,等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,等一个能一展胸中抱负的时机。”
他看向少女的目光里,欣赏之意更浓。
“却不知,小娘子以为,何为明主?”
少女被他问住,窘迫地低下头,玩弄着衣角:
“我……我一个山野村姑,哪里懂得这些天下大事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书生语气温和:“世间道理,往往就藏在日常琐事之中。譬如你采药,需辨其性,知其时,方能药到病除,治国安邦,亦同此理。”
少女被他鼓励,鼓起勇气想了想,说道:
“我觉得……明主大概就像我们村里好的族长吧?要办事公道,不让强梁欺负弱小,知道体恤大家的难处,带着大伙儿把日子过好。”
她想起去年村里遭了雹灾,族长带头把自家的存粮分给大家度荒,赢得了全村人的敬重。
书生静静地听着,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微微闪动。
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办事公道,体恤民艰……说得真好。可惜,如今这世道,多少称王称霸者,连这一村之长的见识都不如。”
话语中透出几分苍凉与讥诮。
雨渐渐小了些,由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。山色经过洗涤,愈发青翠欲滴。
书生忽又笑道:
“今日与小娘子一席话,胜读十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