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素绢包裹的两贯新钱,边缘坚硬分明,硌着臂膀,带来一种实在的、有些沉甸的分量感。
一丝极淡、几近释然的笑容,终于攀上王曜微抿的唇角,冲散了眉宇间那点残余的疲惫与疏离。
“元高兄过虑了。”
他摇头,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实感,目光澄澈地看向徐嵩。
“永业一片好意,曜岂有不知?若非他引荐,我此刻只怕还在为明日盘飧计从何出而辗转。至于柳行首那处……”
他略一顿,坦坦荡荡地说下去。
“无非是倚门卖笑,舞榭歌台罢了。然其中亦有良善人心,世事污浊如同此泥淖尘埃,人立于天地之间,但求无愧己心,能以一技之长自食其力,不堕青云之志,不负父母之养,已是多少流离于道旁、忍饥号寒者梦里皆不可得之奢望......”
王曜的目光越过徐嵩的肩膀,投向窗外。
太学高墙深院之外,京师南郊的喧嚣依稀如背景。
脑海中瞬间闪过的,是泥泞官道上瑟缩的流民、是那佝偻着背领着孙儿远去的老妪背影……
那种赤地千里、生如草芥的无力感仿佛裹挟着寒风,隔着时空再次触碰到心坎。
袖中钱币的硬度,此刻奇异地带给他一种冰冷踏实的支撑。
那不是屈辱,而是凭自己手中笔、心中墨换得的一点立足之资。
“元高兄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字字敲在徐嵩心坎,带着一种历事后的旷达自省。
“若再为此等营生是清是浊而矫情做态,自矜身份,那才是真正不知生民疾苦、不识好歹了。”
舍中一时静极。
唯有窗外暮蝉最后声嘶力竭的鸣叫穿透帘幕传来,徒劳地搅扰着黄昏的沉静。
王曜那番话,如同沉入古井的石块,在徐嵩心头激开层层涟漪,却奇异地将先前那份尴尬压抑的空气洗涤一空。
原来他心中已自有一方天地......
徐嵩脸上那点残存的焦虑,如同春雪遇阳般迅速融化褪去。
他清朗的眸中光芒闪烁,那是一种混杂着释怀、敬重与微微激赏的情绪。
他霍地站起身,并未如往常般执书生之礼。
这简单的起身动作本身,便已包含了他此刻的所有心绪。
他伸出手,在王曜略显单薄的肩头轻轻一拍,隔着粗硬的旧布,那掌心的热度清晰而厚重:
“好!子卿之胸襟眼界……我自愧弗如!”
话不多,意已明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