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有外来劫城之兵、通外倡乱之徒,不赦!”
范承礼看完,脸上的皱纹都像深了一层。
老管事站在边上,低声问:“黑旗军?”
范承礼把那牌告递过去。
“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。”
老管事接过来,也看了一遍。看完以后,他没立刻说话。因为这东西跟前面那种一句两句的放风不一样,这已经不是试探城里乱不乱了,这是摆出条文来了!
而且写得很清楚。
不追旧责,保宅,保地,保族。
这几条,正正戳在城东这一派的命门上!
他们最怕什么?
不是换主子,是换了主子以后,宅子没了,地没了,人没了!
只要这些还在,什么名义,什么体面,都是后话。
范承礼盯着那几行字,半晌没动。老管事先开了口:“老爷,这信比上一封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让咱们真选边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范承礼轻轻叹了口气,“前头那几回,只是递话。今夜这个,是在要门。”
他说着,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“献门”两个字。
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谁都知道,这两个字不是随便能碰的。碰了,就回不了头!
一旦回了信,再递了门,那就是把塔失卖得干干净净。别说以后,连明日都未必还见得着太阳!
老管事看着范承礼,小心开口:“老爷,回不回?”
范承礼没说话。
他看着灯下那张纸,眼神发沉。
说不动心,那是假的!
黑旗军开出来的条件,确实够直。不追旧责,保一族老小。哪怕里头有水分,也比塔失嘴里的“战后再算”强得多。
塔失那种人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可黑旗军呢?
真信得过吗?
范承礼心里也没底。毕竟蓝玉是什么人,天下谁不清楚。他一路打到今天,死在他手里的,不是一个两个。这种人开出来的条件,未必不能信,但绝不能全信!
而且最要命的是,现在城东还没到非开门不可的时候。
城还没破,塔失还在,商头那边也没先跳出来。若是自己先把手伸出去,一旦黑旗军这边只是试探,不是真下手,那范家就得先死!
想到这儿,范承礼把那张纸往回一推。
“不能急。”
老管事低声道:“可若再拖,商头那边先递了实东西,日后咱们就被动了。”
范承礼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怕他们抢先?”
“怕。”老管事答得很干脆,“不是怕他们先活,是怕他们先把话说满。到时候城真落了,新来的只认他们,不认咱们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。
范承礼也知道,这就是事实。
城东这一派靠的是门第、地、旧脉。商头靠的是粮、仓、驼队、账。若真到了换主的时候,谁更有用,不一定是范家这种老宅子。
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!
范承礼沉默了许久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,塔失守得住吗?”
老管事想都没想。
“守不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城里的人,已经不想给他卖命了。”
“再说细点。”
老管事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这两天看见的全说了。
“第一,城西那边白天死了人,这个结解不开。”
“第二,西仓烧了,商头心里也恨。”
“第三,塔失今夜让步,不是他能压住人,是他怕压不住了。”
“第四,城里现在都在留后路。只要再有一家真递了手,剩下两家一定跟!”
范承礼听完,缓缓点头。
道理就是这个道理。
哈密城没破,人已经散了!
塔失手里还有兵,可兵不够用。他守北门,就顾不上城东;他压城西,就顾不上商头;他想查内鬼,就挡不住外头的黑旗军。
这种局,拖得越久,对他越坏。
范承礼伸手把那份牌告重新拿了起来,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。老管事站在一旁,不敢催。
良久,范承礼才低声道:“不能全信,可也不能不理。”
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范承礼把纸翻过来,拿起笔,却没立刻落下去。
“先回一句。别把门交出去,也别把人逼走。”
老管事立刻明白了。
这是要回,但只回半步!
先试黑旗军到底有几分实心,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想接城,而不是单纯钓鱼。
范承礼终于落笔。
他写得很慢,只四个字。
“可谈,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