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巡夜的脚步声还在,西仓那边的焦糊味也还没散。可真要说稳住了,谁都不信!
城东那座大宅里,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老管事回府以后,先去外院换了鞋,又在廊下停了一会儿,把官衙里听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这才往后书房走。
门外守着两个家丁,都是从小养在府里的,见他来了,连忙躬身。
“老爷还没歇。”
老管事嗯了一声,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只有一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老者,年纪六十开外,背还直,手边放着半盏冷茶。茶早就凉透了,他却一直没动。
这就是城东这一派的主事人,范承礼。
哈密城里的人都叫他范老爷。
他不是城里官职最高的人,也不是手里兵最多的人,可在本地多年,宅子、商路、亲族、姻亲,全都绕不开他。塔失刚进城那会儿,也得让他三分。
可让归让。到了现在,塔失已经快不装了!
白天搜城,城西死了人,西仓起了火。范承礼看得清清楚楚,这个局,已经走到刀口上了!
“回来了?”
他抬起头,看了老管事一眼。
老管事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回来了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老管事没坐,只站在案前,把夜会上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塔失怎么开口,马三爷怎么顶回去,两个商头怎么问粮和账,老管事说得很细,连塔失拍了几次桌子都没漏。
范承礼一直听着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直到老管事说完最后一句“若明日再有信来,就回话”,范承礼才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他到底是撑不住了。”
这话不高,可意思很重!
老管事跟了他几十年,知道这话不是感慨,是结论。
“老爷。”老管事低声道,“今晚这一桌,表面上是把火压下来了,可人心散了,压不回来。”
范承礼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塔失今夜肯让,不是因为他想让,是他没得选。可他这人,一旦缓过一口气,第一个开刀的,还得是咱们。”
老管事沉默了一下。这个道理他也明白。
塔失是外来的兵头子。他来哈密,为的是城,是仓,是路,不是为了替本地人讲情面。如今外头黑旗军围着,塔失自然肯先把刀藏起来。可一旦城外压力一松,他回头一定会先清内账。
因为在他眼里,本地贵族、商头、旧兵,全都是不稳的。
范承礼坐在那儿,手指轻轻敲着桌沿。
“商头那边呢?”
老管事回道:“周掌柜和徐掌柜都在场。今夜没翻脸,可也没服软。尤其是徐掌柜,账册死活不交。”
“他们不是不交。”范承礼淡淡道,“他们是想留一条退路。”
老管事点头:“是。现在城里都在留退路。”
范承礼没说话。
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哈密还没破,可城里已经没人想着怎么死守了。都在想,若真守不住,自己这一支怎么活,怎么保住人,保住宅子,保住银钱,保住路。
谁先跳出来,谁可能先死。谁最后跳出来,谁可能又什么都捞不着!
这局,不好走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守门家丁隔着门说了一句:“老爷,外院有信。”
老管事和范承礼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变。
“谁送来的?”范承礼问。
“不是明着送的,是在后墙脚那边摸到的,叫人用石头压着。”
范承礼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“拿进来。”
门开了,一个家丁快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张折得很紧的纸。纸外头没有封泥,也没有署名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不一般!
老管事先接过来,仔细摸了一遍,确认里头没夹别的东西,才递到范承礼手里。
范承礼没急着拆。他先看了一眼纸张。
不是哈密城里常用的粗纸,偏硬,边裁得齐。这种东西,城里不是没有,可多数都在有头脸的人家和外头来的商队手里。
他手指一捻,就知道这纸不是临时写的,是早有准备!
范承礼慢慢拆开。
里面字不多,只有几行。
“城东若献门,不追旧责。”
“只诛外来劫城之兵与首恶。”
“城东可保宅、保地、保一族老小。”
最下面,还夹着一张小纸。
范承礼抽出来一看,是一份已经草拟好的牌告。字写得端正,句子也不绕。大意就是,若哈密归顺,城中百姓、铺户、工匠、僧道、医户、驼户,一概照旧安生。凡无抗拒者,不连罪。凡献门、献仓、献册有功者,另有处置。
另有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