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前越打越乱。
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前顶。
有脚夫扛着木杆乱抡,也有人被踩在地上哭喊。
这根本不是军阵厮杀,就是一团乱斗。
可乱斗最要命。
因为人多,东西也多。
西仓外头本就堆着油布、麻包、干草、木箱。
脚夫跑的时候撞翻了灯架。
一个火星子掉进干草边角,起初没人看见。
等到有人闻见焦味时,火已经窜起来了。
“着火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。
这一声出来,所有人都心里一凉。
塔失猛地转头。
只见西仓外侧一排油布车棚已经烧起来了,火头借着风往上窜,顺着麻袋、木箱就往仓门口卷。
“救火!”
塔失厉声喝道。
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救火。
外来兵刚刚还在砍人,商头护院刚刚还在拼命,现在火一起,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跑,或者抢。
有的去抢还没烧着的货,有的去拖粮袋,还有的干脆扭头就逃。
一乱,火更压不住了。
西仓外墙是土坯夹木梁,仓门却是整块厚木板,平时结实,此刻却成了最容易吃火的地方。
火苗往上一舔,油烟直往天上滚。
周家那韩总管站在不远处,腿都软了,嘴里只会反复念叨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乌家那边有人想冲过去救账册,被火一逼,又退了出来,头发都烧焦了一截。
徐家那年轻管事更是吓破了胆,躲在人堆后头,不停喊:“先搬货!搬货啊!里头还有货!”
可谁还听他的。
塔失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团火,脸色一寸寸发青。
他想拿仓。结果仓还没拿到,先打起来了。
现在仓烧了,粮和货也跟着烧。
更要命的是,这火不是外头黑旗军点的,是他和城里人自己打出来的。
这账,谁都赖不掉。
他手里刀还提着,却第一次觉得发沉。
身边副将焦急地喊:“将军,先撤吧!火头压不住了!”
塔失咬着牙,死死盯着仓门那边。
“抢出来多少算多少!”
“进人!快进人!”
外来兵硬着头皮往里冲。
可西仓前头本就乱成一锅,火一起,烟又呛,进去的人不是被撞出来,就是抬着半袋粮、几匹布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真正能抢出来的,不多。
有抢出来的,也很快被乱兵、脚夫、护院顺手拖走。
整个仓区彻底没了秩序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哈密城外。
何进拿着望远镜,盯着西仓方向,嘴巴慢慢咧开了。
“起火了。”
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句。
边上几个斥候也都看见了。
一道黑烟直直往上冲,远远看着都扎眼。
何进眼里全是兴奋。
“还真让他们自己烧起来了。”
“快,报中军!”
一名斥候拔腿就往回跑。
另一边,张度也收到消息,先一步赶到瞿通帐中。
“将军,城里西仓起火了。”
瞿通手里还拿着地图,听见这话,只抬了一下头。
“怎么起的?”
“前线回报,像是塔失带人强拿西仓,跟商头护院打起来了。乱斗里撞翻灯架,火顺着干草和油布烧起来的。”
何进随后也冲了进来,脸上全是汗和笑。
“将军,真起了大火。”
“西仓那边本就堆了东西,现在烟都快把半个城西盖住了。”
“咱们要不要趁乱往前压?”
帐中安静了一下。
几个人都看着瞿通。
照理说,这时候最容易动。
城里乱,仓又烧了,守军人心更散。
可瞿通没有立刻下令。
他先走到帐外,朝哈密那边看了一阵。
远远的,果然能看见黑烟升空。
火势不小,但这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,这场火烧的不是仓,是城里那几股人最后那点信任。
塔失会认定,是商头故意不让他拿仓,甚至故意纵火。
商头那边则会认定,是塔失逼出来的。
外来兵会觉得本地人不可信。
本地人会觉得塔失疯了。
这个口子一开,就再也缝不上。
过了片刻,瞿通才慢慢开口。
“还不到压的时候。”
何进一愣:“还不压?”
“嗯。”
瞿通转回身,看着几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