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抬起头,看向项天。
那双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眼眸中,倒映着项天浴血的身影,也倒映着项天那双依旧死死盯着他的重瞳。
“你……”
鸿钧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究竟……是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的上半身也开始透明了。
从胸口开始,透明的波纹迅速蔓延到脖颈、脸颊、头颅。他的头发化作点点光尘飘散,他的五官轮廓变得模糊不清,他的整个头颅都开始化作透明的虚影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实体。
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项天,倒映着崩塌的凌霄殿,倒映着远处虚空乱流中漂浮的刘妍,也倒映着……他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。
然后,那双眼睛也透明了。
彻底透明。
化作两团模糊的光影。
光影中,最后闪过的一丝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不是不甘。
而是……
困惑。
深深的、无法理解的困惑。
仿佛一个精密的算盘,算尽了天地万物,却算不出“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”这种最基础的答案。
“规则……”
“秩序……”
“为何……”
“敌不过……”
“这些……”
最后的声音,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。
然后——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。
很轻。
轻得像气泡破裂。
鸿钧的身体,连同周围紊乱的规则一起,化作漫天光点。
那些光点璀璨如星河,混乱如暴雨,在崩塌的虚空中飘散、飞舞、旋转。每一枚光点都是一枚规则符文的碎片,每一枚碎片都在散发着最后的七彩光芒,将整个崩塌的凌霄殿映照得如同梦幻。
但梦幻只持续了三个呼吸。
三个呼吸后,光点开始黯淡。
从最外围开始,光点一枚接一枚地熄灭,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。熄灭的光点化作灰色的尘埃,在虚空中飘散,然后被周围的空间裂缝吞噬、湮灭。
熄灭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从外围蔓延到中心。
从稀疏变得密集。
最后,所有光点都在同一瞬间——
彻底熄灭。
鸿钧消失了。
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没有尸体,没有残魂,没有气息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正在迅速消散的规则波动,证明他曾经存在过。
而随着他的消失——
“轰隆隆隆——!”
整个天道神庭,开始剧烈震动。
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、缓慢的崩塌,而是整体的、剧烈的、仿佛失去了支撑核心的震动。
项天脚下的残破高台,在震动中彻底崩解。
基石碎裂成无数块,每一块都在七彩光芒中化作齑粉。高台下方原本支撑的虚空结构,此刻如同失去梁柱的房屋般开始坍塌。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,裂缝中透出刺眼的、混乱的七彩光芒,仿佛神庭内部的所有规则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约束,开始疯狂暴走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。
项天艰难地抬起头。
视线模糊中,他看见——凌霄殿的穹顶,那个原本雕刻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的宏伟穹顶,此刻正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缝隙中,无数规则丝线如同断掉的琴弦般崩断、飘散,穹顶本身则在裂缝中迅速黯淡、剥落、崩塌。
大块大块的穹顶碎片砸落下来。
每一块碎片都有房屋大小,在坠落过程中就化作七彩光尘消散,但坠落时带起的冲击波,却将周围本就脆弱的空间结构冲击得更加支离破碎。
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项天站立的位置——或者说,他悬浮的位置,因为脚下的高台已经彻底消失——开始剧烈摇晃。周围的虚空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、扭曲,七彩光芒在其中疯狂闪烁,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空间结构的进一步崩坏。
他握着戟杆的手,已经开始麻木。
不,不止是手。
整个身体都麻木了。
意识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视线中的世界已经变成一片旋转的混沌光影,耳中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。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消失,仿佛这具躯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。
但他还记得一件事。
刘妍。
还在那片虚空乱流中。
项天艰难地转动脖颈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,几乎耗尽了他最后残存的力气。视线穿过崩塌的穹顶、穿过翻滚的七彩光芒、穿过支离破碎的空间裂缝,终于看到了——
远处。
大约百丈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