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高祖皇帝。想起当年在沛县起兵,斩白蛇,入关中,与项羽争天下。
他想起了光武皇帝。想起当年在河北,骑牛上阵,一步步复兴汉室。
他想起了列祖列宗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自己这一辈子,做过什么?
什么都没做过。
从小被人挟持,被董卓挟持,被李傕郭汜挟持,被曹操挟持。
当了近二十年皇帝,没一天真正做过主。
如今,连最后一点体面,都保不住了。
刘协眼角有泪。
他睁开眼,把玉玺盖下去。
“砰。”
声音并不大,可他觉得,那声音,震得耳朵疼。
他把玉玺放下,转身,往后走。
“退朝。”
说完,皇帝走了。
群臣愣住。
曹操躬身行礼:“臣恭送陛下。”
群臣这才反应过来,纷纷行礼。
“恭送陛下——”
刘协没理他们。
他走进后殿,穿过长廊,走进寝宫。
关上门,靠在门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外面,阳光明媚。
里面,他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德阳殿里,群臣慢慢散去。
曹操站在殿中,看着那张盖了玉玺的诏书。
老宦官小心翼翼捧过来,双手递上。
“丞相。”
曹操接过,看了一眼,把诏书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御座。
阳光从外面透进来,照在上面,一片金黄,但此刻,已然威势全无。
诏书以八百里加急,分三路发出。
一路往西,送去成都。
一路往南,送去淮安。
一路留在许昌,待明日正式公布。
当夜,许昌城中便已有消息暗中流传。次日清晨,街巷间贴出了告示。百姓们围拢上来,有识字的,高声念道:
“朕闻古之王者,奄有四海,非独享其利,所以共治天下也。
朕以凉德,忝承大统,二十余年,四海未定,戎狄交侵,陵夷至于今日。
赖天地之灵,宗庙之福,丞相曹操,皇叔刘备、淮国公刘骏,扫灭匈奴,廓清朔漠,功高万世;此三人者,皆社稷之臣,有大功于天下,宜崇其位号,以彰殊勋。
其封曹操为魏王,刘备为蜀王,刘骏为淮王,冕十有二旒,建天子旌旗,出警入跸,皆如汉初诸侯王故事。於戏!勉修乃职,夹辅国家,永绥厥位。钦此。”
念完了,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锅。
“魏王、蜀王、淮王?这是把天下分了?”
“冕十二旒,建天子旌旗——那不是跟皇帝差不多?”
“汉室呢?汉室怎么办?”
“汉室?汉室不就剩个名了吗?”
“嘘!小声点,你不要命了?”
人群里,一个老儒突然放声大哭。
“汉室亡矣!汉室亡矣啊!”
周围的人看着他,有人摇头,有人叹息,有人悄悄走开。
老儒哭了一阵,被人搀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可那话,传遍了全城。
汉室亡矣。
当天晚上,消息传到荀府。
荀彧的灵堂还设着。曹操来祭拜过,送了厚葬的礼金,以公侯之礼下葬。
荀彧的儿子荀恽跪在灵前,听下人说完,默默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,您走得对。”他轻声道,“否则,名声尽毁矣。”
说完,他又磕了三个头。
烛火摇曳,照着灵位上的字:“汉尚书令荀公讳彧之位”。
那字,渐渐模糊。
建安十六年五月初。
成都。
刘备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方。
远方是山,青翠的山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可他心里,一片阴霾。
“主公。”法正走上来,站在他身旁,“天使到了,在府里候着。”
刘备没回头,仍望着远处。
“孝直,你说,备若封王,天下人将如何看我?”
法正道:“时也命也势也,主公思之无益。”
刘备叹息一声,缓缓点头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
刘备回到府里时,使者已经等待多时。
见刘备进来,使者连忙起身行礼,恭恭敬敬捧出诏书。
“陛下有诏,请将军接旨。”
刘备微微皱眉,打量着那卷黄绫,片刻后才与众人跪地听旨。
使者宣完旨意,捧诏书于前:“蜀王殿下,请接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