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廊下,闻着那股混杂了霉味、血腥和恐惧的气息,竟莫名有些亲切。
周朔递过来一份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张四维的门生、同乡、故旧,还有几个在江南诗会上写过“不合时宜”句子的文人。
“大人,人犯共计三十七名。其中翰林院编修三人,国子监祭酒一人,六部主事五人,其余皆是进士、举人。”周朔面无表情地汇报。
“三十七人?”我掰着指头算了算,“够开个私塾了。”
朱希忠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盏,一脸嫌弃:“安远伯,你这阵仗,比当年世宗皇帝清算严党还大。”
“成国公此言差矣。”我笑着接过茶盏,“世宗皇帝清算严党,那是为国除奸。本官如今做的,是为陛下清路。不一样!”
他嗤笑一声,懒得跟我掰扯。
审讯,从最硬的骨头开始。
朱希忠一挥手,几个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。第一间牢房里关着的,是翰林院编修陈继儒。
此人是张四维的得意门生,在翰林院以“敢言”着称。弹劾过我,骂过张居正,连朱翊钧大婚时铺张浪费,他都上过疏。
“陈编修,别来无恙?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伤,但眼神依旧倔强:“李清风,你以文字罪人,与秦桧何异?”
“秦桧?”我笑了笑,“秦桧害死岳飞,本官害死谁了?本官抓你,是因为你勾结张四维,阻挠新政,动摇国本。证据确凿,你可别乱扣帽子。”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严刑拷打,我就会屈招?”
我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:“陈编修,本官不打你,也不骂你。本官只是来告诉你,你的家人,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脸色一变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我整了整衣袍,“让他们来看看你,顺便……跟你那些同僚聊聊。”
走出牢房,朱希忠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这人的骨头是真硬,严刑拷打都不怕,但一听家人,脸色就变了。”
“所以啊,打蛇打七寸。读书人的软肋,不是皮肉,是名声,是家族。”
第二间,南京国子监祭酒赵南星。这是个老学究,六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看见我进来,他哼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。
“赵大人,您这是何苦?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一把年纪了,在国子监教教书、写写字,不好吗?非要掺和朝堂的事?”
“老夫教书育人,是为国育才。你李清风搞文字狱,是为祸天下!”他声音洪亮,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“赵大人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”我掏出他写的文章,念了几句,“‘祖宗之法不可轻变’——本官没记错的话,您当年也是支持一条鞭法的吧?怎么,新政动到您家乡亲友的利益了,就开始反对了?”
他的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赵大人,本官不难为您。您只要写一份供词,交代张四维如何指使您联络江南士子,阻挠新政,本官就保您告老还乡,安享晚年。”
“你休想!”他拍案而起,“老夫宁可死在诏狱,也不会出卖故交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赵大人,您不想想您的孙子?听说他今年要参加乡试,学问不错,很有希望中举。可若是您的事牵连到他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他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本官给您三天时间,好好想想。”
走出牢房,我揉了揉太阳穴。这些读书人,骨头是真硬,软的,是他们背后的家族。
王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廊下,脸色阴沉。
“瑾瑜,”他开口,语气不善,“你如今这么做,跟当年的严世蕃又有何区别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子坚兄,严世蕃贪污受贿,卖官鬻爵,残害忠良。本官呢?本官拿的是张四维门生的罪证,查的是阻挠新政的官员,办的是妨碍国法的人。这能一样吗?”
“手段呢?”他盯着我,“逼供、攀咬、株连家人,这些手段,你以前不是最痛恨吗?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“子坚兄,是他们逼我这副样子的。我在辽东打仗,他们在背后捅刀子;我在江南收税,他们煽动罢市;我在朝堂推行新政,他们联名上疏反对。
我不狠,新政就推不下去;新政推不下去,这天下就永无宁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下来:“只要富国强民,我大明千秋万代,国祚不休,我又何惜此身此名?”
王石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天,赵南星的供词送到了我案头。
他交代了张四维如何通过同乡、门生,串联江南士子,阻挠新政。还供出了几个隐藏在朝中的张四维同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