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鲜的那一百万两,装得整整齐齐,银锭箱子上还刻着“感恩”二字。
李昖的字写得不错,可惜银子不是他铸的,不然我还能夸他两句。
倭国的一百五十万两现银,箱子破了好几个,大概是赶路赶的。耿涛附信说:
“丰臣秀吉那厮,凑银子凑得差点把京都的寺庙都拆了。安远伯放心,剩下的分期,末将盯着,跑不了。”
我把两笔银子并成一笔,带着周朔、凌锋,亲自押送去户部。
没错,是户部。不是国库。
王遴那老小子,听说银子到了,亲自迎出大门,眼珠子都绿了。
“安远伯!您可真是我大明的财神爷!”他搓着手,恨不得抱着我亲一口。
“别。”我赶紧后退一步,“王大人,银子是朝廷的,不是本官的。您点点,入账。百官俸禄、陛下大婚、北方免税……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王遴连连点头,转身就喊:“来人!过秤!入库!账目要清,一分都不许差!”
周朔在旁边低声说:“大人,您真把银子全交出去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我翻身上马,“留在手里,等着被弹劾‘贪墨’?”
凌锋追上来,小声嘀咕:“大人,您上次从勋贵那儿‘化缘’的银子,还有朝鲜国王送您的一万两……”
“那是本官的私房钱。”我瞪他一眼,“怎么,你也想分?”
凌锋立刻闭嘴。
朱翊钧大婚这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
天还没亮,我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婉贞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,逼着我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绯袍,又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,说是岳父特意从家传古玉里挑的,让我“沾沾喜气”。
“行了行了,又不是我成婚,穿这么隆重干什么?”我对着镜子,左看右看,嗯,确实帅。
“你是帝师,又是安远伯,坐首席的。”婉贞替我整了整衣领,“别给陛下丢脸。”
我叹了口气,出门上马。
皇宫内外,张灯结彩。红绸从午门一直铺到乾清宫,宫女太监穿梭如织,个个喜气洋洋。
我站在观礼台上,身边是张居正、王石、申时行,还有一帮老臣。
张居正穿着官袍,面无表情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目光一直在朱翊钧身上停留。
那眼神,像是一个老父亲,看着儿子终于长大成人,心里又欣慰又失落。
我凑过去,压低声音:“太岳,舍不得?”
他瞪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“舍不得就对了。孩子大了,总要自己飞的。”
他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
吉时到,鼓乐齐鸣。
朱翊钧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,牵着皇后的手,一步一步走上御阶。
他走得很稳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直视前方。
“陛下万岁!皇后千岁!”
百官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朱翊钧站在高处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在我身上,微微点头。
那眼神里,有感激,有骄傲,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大婚的排场,比我预想的节俭。
我砍下来的那二十万两,加上勋贵们“乐捐”的几万两,再加上户部硬挤出来的银子,总算是把这场婚礼办得体体面面。
没有铺张浪费,没有靡费无度,但该有的礼数,一样不少。
朱翊钧显然很满意。他私下跟我说:“先生,朕大婚,最该谢的就是您。要不是您四处‘化缘’,朕连皇后的凤冠都买不起。”
我赶紧摆手:“陛下言重了。臣不过是跑跑腿,真正出钱的,是那些勋贵皇商。陛下要谢,就谢他们。”
朱翊钧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我心里清楚,他谢的不是我,是我替他省下来的那二十万两,和我厚着脸皮“化”来的那些银子。
大婚之后,就是大赦天下。
朱翊钧站在午门上,亲自宣读了赦旨。
“朕以冲龄践祚,赖天地祖宗之灵,辅臣元老之力,平倭定边,海内乂安。今者大婚礼成,宜推恩宥,与民更始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跪在午门外的百姓,齐声高呼“万岁”,声浪一波接一波。
我站在百官队列里,听着那赦旨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。
大赦天下,除了十恶不赦的重犯,其余囚犯一律减刑释放。
那些被我关在诏狱里的贪官污吏,怕是也能沾光。
不过没关系。放出去,再抓回来就是。本官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。
最让我意外的,是朱翊钧大婚后的第一道圣旨。
不是加恩百官,不是赏赐功臣,而是——
“朕,亲政。以后凡军国大事,由朕亲裁。内阁票拟,司礼监批红,悉遵祖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