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参加每年一度海祭仪式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“福人”——耆老需德高望重家庭美满,船夫水手需至少掌舵摇橹数十年,且从未出过事,是海神庇佑之人。
唯有鹤鸣书院不论才识家境,只要运气好就能登上祭船。
往年上千名学子中只选三名,运气差的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,这次虽早已定下人选,但增加二十来个名额,说不定明年他们也有机会。
纵使陆云深始终惴惴不安,但见众人眼里满是憧憬,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心头隐忧。
正月初七,天气晴蓝,苍穹澄澈如洗,连云丝都不见一缕。
直到东方天际浮出一抹极淡的橘粉,四十九人登上祭船。
此行鹤鸣书院学子共二十八人,祝官及其侍者共五名,船夫水手十名,耆老六名。
系满红绸的船只破开晨雾里的海浪驶离沿岸,原本挤在滩头的人影渐渐缩成模糊的墨点。
二十八名学子皆着一身雪白直缀立在船舷两侧甲板上,腰间挂着代表鹤鸣书院的柚木木牌。
衣袍被海风高高掀起,舒展模样宛如苍蓝天幕下即将展翅翱翔的白鸟。
陆云深见他们一个个精神昂扬,身体并未出现异样也就放心下来。
他正打算与耆老商议接下来的祭典事宜,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,忽然瞥见船尾盛三牲的祭箱旁一个小木箱动了动。
一点浅淡的布角自箱缝中露出来,察觉渐近的脚步声又倏地缩了回去。
“你是谁。”陆云深掀开木箱盖轻声问,里面蜷缩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儿,手里还抱着个陶罐。
小孩儿眼神躲闪却一句话不肯说,只紧紧抱着手中陶罐将头埋进臂弯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嵌在木板里,这时突然响起一道尴尬的咕噜声。
陆云深朝远处叽叽喳喳的学子们招手,然后转身轻轻敲了敲木箱:“出来吧,我带你去吃点东西。”
小孩儿犹犹豫豫抬头,没有严厉呵斥,周围是一圈少年人的脸。
一群人挤在栈板边将木箱团团围住,密不透风,七嘴八舌。
“小孩儿你吃啥长大的,怎么这么瘦。”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,怎么藏在箱子里。”
“诶,你肚子叫了,我这儿还有块我娘出门塞的香糕,给你吧。”说话的人脸形身材圆润,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进来,像年画上的福娃娃,憨态可掬,说着直接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粉白色的桃花糕递给小孩儿。
“别抢,我这儿还有两颗饴糖。”
“你们别挤了,没看到他额头有个红印,指不定哪儿磕的。”
陆云深被吵得头疼,温声提醒:“小声些,若叫那些耆老知道这小孩未经允许就上了祭船,少不得闹一场。
陆云深虽为公认的未来陆家家主,在书院里却从不仗着身份趾高气昂,也不会仗着远近亲疏偏私,
待人温和有礼,从不红脸,若在学院生了口角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请陆云深做主。
因此听陆云深这么说,一个个瞬间紧闭牙关。
陆云深直接把他从木箱里抱了出来,在一众学子掩护下,小孩儿成功躲进船舱内一间空置的厢房。
他手里仍抱着那个豁口的陶罐,拘谨地坐在桌前低头讷讷:“我叫余大飞,谢谢。”
陆云深坐在他对面,推上一盏热茶:“你可知这是祭船,未经允许便上船,犯了忌讳直接把你扔海里喂鱼都没人说什么。”
余大飞又把陶罐往怀里按了按,紧抿着唇道:“那你们把我扔下去吧。”
“但……但能不能到海神住的地方再把我扔下去。”
众学子齐齐露出古怪的表情。
陆云深笑着问:“为何。”
余大飞道:“我听人说每年海祭的船会前往海神住的地方,我想求海神娘娘让小妹下辈子投个好胎。”
他抬眼,用希冀且天真的眼神看着众人:“你们是去祈福的对不对,能不能帮我同海神许个愿,不必大富大贵,就,能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就行。”
粗陶陶罐不大,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咸臭味儿,在余大飞怀里显得那样轻,却又那样重。
陆云深犹疑道:“你小妹……”
“她死了,病死的。”余大飞垂着头,两滴透亮的泪猝不及防砸在陶面上:“她生来孱弱,畸形丑陋,是程姐姐把她捡回汀兰巷善堂,但她还是没活过三岁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云深毫不犹豫应承下来:“但你不能乱跑,乖乖待在厢房记住了吗?”
余大飞自被发现那刻起就做好了同小妹骨灰沉眠海底的准备,却没想到他们竟真的愿意应承他这无礼的要求。
他傻傻愣在那儿,直到桃花糕被塞进他嘴里,下意识嚼了嚼,甜滋滋的味道瞬间盈满整个口腔。
这时厢房门被敲了敲:“大公子,还请让学子们就位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