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人回头。
小沙弥依旧低着头,可路人能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良久,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终于抬起头,看向路人。那双眼睛里,重新有了情绪——是担忧,是恐惧,是某种说不清的挣扎。
“路少侠,柳姑娘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油灯灯花的爆裂声淹没,“方才方丈大师已经说了,云内大师已多年不在白虎峰上了。你们此去,恐怕会……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诚恳到让人无法怀疑。
路人却笑了。他伸手拍了拍云赤的肩膀——那动作很轻,却让小沙弥浑身一僵,像是被什么烫到。
“呵呵,小师傅的悟性也不赖嘛。”路人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和,“你也听懂方丈大师的禅语了?”
云赤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僧袍下摆,那月白色的僧袍被他绞出一道道褶皱:
“路少侠过奖了……出家人不打诳语。其实方丈大师跟每个要找云内大师的人,说的都是这句禅语。我、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听不见。可路人听清了,柳叶也听清了。
柳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她凑过去,故意压低声音,温热的气息喷在云赤耳边:
“小师傅,那你偷偷告诉我们,云内长老到底在哪儿呗?”
云赤吓得连退三步,双手乱摆,那张清秀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:
“不不不!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”
那模样逗得柳叶咯咯直笑。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形成诡异的回声。路人无奈地摇摇头,拉着她往外走。
“啊——好吧。”路人转身,朝云赤点点头。他说的很郑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:“不过,还是谢谢你。”
他说的是真心的。至少,这小和尚没有骗他们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。殿外夜色正浓,月华如水,洒在青石板上,泛着清冷的光泽。山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冰刀刮过。柳叶下意识地裹紧风衣,怀里的油布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路哥哥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,“你说……方丈为什么不亲自把东西还给柳家?”
路人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道孤独的剪影。
“有些事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黄龙寺有黄龙寺的规矩,柳家有柳家的宿命。他若亲自上门,就不是归还,而是挑衅了。”
柳叶听不懂。她还想问,路人却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。
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某种柳叶看不懂的情绪。像是悲哀,像是愤怒,又像是……解脱?
“柳叶。”他叫她,连名带姓,很郑重。
“嗯?”
“这枚玉佩,”他伸手,指尖轻触她颈间那枚莲花玉佩。指尖冰凉,触到温热的皮肤,激得柳叶微微一颤,“还有那本降龙阵孤本,你收好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交给任何人。”
他说得极其严肃,严肃到柳叶心头一跳。
“为、为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路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深,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。然后,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‘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’。”
柳叶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,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,像堵了团湿棉花。她吸了吸鼻子,小跑几步追上去,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这一次,路人没有推开她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上了通往白虎峰的小径。小径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崖下云雾翻涌,隐约能听见水流轰鸣——那是黄龙山的“往生涧”,据说跳下去的人,魂魄会直入黄泉,永世不得超生。
柳叶走得很小心。她赤着脚,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,可她没有抱怨,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,像是抱着全世界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。
那是一座小院,建在悬崖边上,三间茅屋,一圈篱笆。院里种着几株梅树,这个季节没有花,只有光秃秃的枝桠,在月光下伸展,像鬼手。
院门虚掩着,门上挂着一块木匾,匾上写着三个字:
云深处。
“到了。”路人说。
柳叶抬头看着那块匾,忽然想起方丈念的那句诗——
“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”
她低头,看着怀里的油布包,又摸摸颈间的玉佩,最后看向身边这个男人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冷硬,像刀削斧凿。
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
这趟白虎峰之行,恐怕比她想象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