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澎湖血战的捷报,如同一块冰石,狠狠砸进了江户的权力池塘,激起了翻天覆地的波澜。
荷兰远东舰队主力受挫、旗舰沉没、狼狈撤退的消息,经由长崎荷兰商馆、琉球贡船、秘密华商三条渠道,几乎同时传入江户城。原本一边倒支持荷兰的幕府决策层,瞬间陷入了剧烈的分裂与摇摆。
御所之内的老中会议上,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殿内的刺骨寒意。以幕府大老松平康元为首的保守派,与以首席老中井伊直澄为首的激进派,当着年幼将军德川家继的面,展开了唇枪舌剑的激烈争辩。
井伊直澄按刀而立,面色涨红,声嘶力竭地主张履约出兵:“荷兰乃西洋第一强国,舰队纵横四海,澎湖之败不过一时疏忽!我幕府已与荷兰定下密约,若此时背约,必遭红毛报复!且复国军、郑氏皆为丧家之犬,灭之易如反掌,届时我大日本可得闽浙贸易之利、台湾硫磺之资,此乃千载难逢的扩张良机!”
他代表着幕府内部的好战势力,一心想借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,扩张幕府权威,攫取海外利益。在他眼中,复国军与郑氏的澎湖惨胜,不过是回光返照。
可松平康元却捻着胡须,面色沉稳,步步驳斥:“井伊大人糊涂!你只看荷兰之强,却未看夏郑之坚!澎湖一战,复国军以鱼雷、水雷以弱胜强,郑氏水师死战不退,此等战力,绝非易与之辈!且江南、台湾合盟,军民一心,已成气候,荷兰未必能胜!
我日本国内,西南诸藩离心离德,农民饥馑频发,幕府财政入不敷出,若贸然出兵,劳师远征,一旦战败,幕府权威扫地,天下必乱!为今之计,唯有静观其变,严守中立,方为自保之策!”
松平康元的话语,戳中了德川幕府的致命软肋。
彼时的日本,幕藩体制早已摇摇欲坠,萨摩、肥前、长州等西南强藩拥兵自重,对幕府的号令阳奉阴违;连年灾荒导致民间怨声载道,町人、武士对幕府的不满日渐积聚。对外开战,看似能扩张利益,实则是将风雨飘摇的幕府,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参会的诸位藩主、老中,大多是务实之辈。澎湖一战的惨烈、复国军的顽强、夏郑会盟的稳固,让他们彻底看清:这场东亚海疆的战争,绝非荷兰一边倒的碾压,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死斗。押注任何一方,都可能引火烧身。
争论持续了三日,保守派的主张渐渐占据了上风。德川幕府的核心决策,从“出兵助荷”,悄然转向了“观望中立”。
江户城内的风向突变,最焦急的莫过于荷兰驻日本特使范·霍森。
他手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紧急文书,连日奔走于幕府御所、各大老府邸,威逼利诱,歇斯底里,要求幕府立刻兑现承诺,开放九州港口,允许荷兰舰队驻泊补给,甚至出兵配合荷兰夹击台湾。
“幕府阁下,你们必须履行盟约!复国军是东方的叛乱者,郑氏是海上的海盗,剿灭他们,是荷兰与日本共同的利益!若日本背约,荷兰将断绝与日本的一切贸易,封锁长崎港,让你们永世不得与西洋通商!”范·霍森在幕府朝堂上咆哮,脸色因暴怒而扭曲。
可面对他的威胁,幕府的回应却愈发冷淡。松平康元只是躬身行礼,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推脱:“特使阁下,我日本国内突发民变,西南诸藩不稳,幕府需全力弹压内乱,实在无暇介入他国纷争。还请荷兰谅解,静待日本国内安定。”
一句“国内事务繁忙”,将荷兰的催促,轻飘飘地挡了回去。
德川幕府的拖延,并非全然出于内部决策,更离不开复国军军情处的暗中操盘。
早在夏郑会盟之时,赵罗便料到日本是左右战局的关键一环,密令军情处日本站负责人林崎——一位精通日语、混迹日本多年的华商密使,不惜一切代价,策动日本保持中立。
林崎接到指令后,立刻启动了潜伏多年的秘密网络,展开了一场无硝烟的舆论战与游说战:
第一步,散布荷兰暴行,煽动民间反荷情绪。
林崎命密使伪装成游方僧人、南洋商人,在江户、京都、长崎、大阪等各大城池,四处宣讲荷兰在东南亚的殖民恶行:荷兰人在爪哇屠杀华商、掠夺财富,在苏禄扣押日本商船、强抢货物,在巴达维亚奴役土着、无恶不作。
这些并非虚构,而是荷兰殖民扩张的铁证。日本本就有大量商民前往南洋贸易,深受荷兰欺压,听闻这些暴行,民间反荷情绪瞬间爆发。町人罢买荷兰商品,武士上书要求驱逐荷兰人,长崎民众甚至包围了荷兰商馆,喊出了“红毛滚出日本”的口号。
民间的怒火,让幕府不得不顾忌民心向背,再也不敢公然支持荷兰。
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