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江城的东、西、南三大粥棚,是城市百姓唯一的活命指望。天还未亮,饥肠辘辘的百姓便排起长队,老弱妇孺蜷缩在寒风里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对粮食的极度渴望。负责施粥的兵卒捧着粗瓷大碗,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舀进百姓手中的破碗里,每一碗都量得极准——城市居民每日配给,仅两碗稀粥,连半粒干粮都没有。
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捧着稀粥,几口便喝了个干净,拽着母亲的衣角哭着喊饿,母亲只能将自己的碗递过去,强忍着腹中的绞痛,抹着眼泪说:“娘不饿,娃吃。”
街边的墙角,常有饿极了的百姓瘫倒在地,只剩微弱的呼吸;原本热闹的街巷,如今十室九空,粮店的门板紧闭,墙上贴着的粮食配给告示,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。
这不是个别城池的景象,而是整个江南复国军控制区的缩影。
土改分田后,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被彻底激发,家家户户都盼着多打粮食,可残酷的现实却掐断了所有希望:青壮年劳力被大量征召入伍,从乡村抽走的青壮超过十万,田间地头只剩下老人、妇女与孩童,犁地、插秧、收割全靠老弱支撑,人力缺口触目惊心;今夏苏北大旱,太湖流域水位骤降,稻田龟裂,秋粮减产近四成;荷兰封锁南洋与东海,外地粮食无法调入,北方草原的粮道又被清军与准噶尔阻隔,江南彻底成了一座粮食孤岛。
粮仓的空虚,比海防的空白更让人心惊。
后勤总署的每日粮情报表,如同催命符一般摆在赵罗的案头:官民存粮总计不足二十万石,按现有配给量,仅能支撑四十五天;军粮储备仅剩八万石,前线守备队、海防民兵已开始减半配给,每日两餐稀粥配野菜,连战马都开始啃食树皮干草。
为了保住前线将士的口粮,保住复国的最后战力,赵罗被迫签署《战时粮食严配令》,将配给制度推向极致:城市居民优先保障老弱病残,青壮年每日稀粥两碗;农村百姓保留最低口粮,其余粮食全数上交,支援前线与城市;军中将士除海防、陆军一线部队外,后勤、机关、军工人员一律减半配给;严禁私藏粮食、黑市交易,违者军法处置。
农村的百姓们深明大义,即便自己饿得面黄肌瘦,依旧把仅存的糙米、杂粮悉数上交。苏州乡下的老农陈阿爹,攥着土改分来的田地,却把秋收的三石粮食全数捐出,对着前来收粮的兵卒说:“大帅给了咱田地,咱不能拖后腿,将士们吃饱了,才能守住咱的田!”可转身回到家,他只能带着孙儿挖野菜、剥树皮,熬过这个寒冬。
军民同心、勒紧裤腰带的坚守,终究抵不过粮食彻底短缺的残酷。
腊月初十,常州府武进县发生饥民骚乱:数百名饿极了的百姓冲进县城粮店,抢夺库存的少量杂粮,虽被当地守备队迅速平息,无人伤亡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恐慌。
骚乱刚平,军情处的绝密密报便送到了赵罗手中,内容让他脊背发凉:
清廷细作已潜入江南各府,暗中散布谣言,谎称“复国军大势已去,荷兰舰队即将攻破长江,清廷大军不日南下,唯有剃发投降,才能领粮活命”。谣言在饥民中飞速传播,南京、苏州等大城人心惶惶,不少百姓开始暗中观望,甚至有少数士绅偷偷与北方清廷暗通款曲。
赵罗拿着密报,独自站在粮仓的空荡库房里,看着堆积如山的空麻袋,心中的沉重远超长江决战、荷兰炮击之时。他太清楚,外敌并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内部崩溃。荷兰的坚船利炮、清廷的铁骑、日本的水师,都能靠血肉防线抵挡,可一旦百姓断粮、民心溃散,不用敌人进攻,复国大业便会瞬间土崩瓦解。
焦山统帅部连夜召开紧急核心会议,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后勤总长捧着粮情报表,声音颤抖:“大帅,最多四十天,官民存粮将彻底耗尽,到时候别说守海防、练新军,百姓们会活活饿死,军队会不战自溃!”
沈锐攥着拳头,眼底满是无奈:“前线的将士们已经开始挖野菜充饥,海防炮台的民夫饿倒了上百人,再没有粮食,非对称海防的修筑也要停滞!”
范·海斯特看着憔悴的众人,也收起了往日的沉稳,忧心忡忡:“我可以暂停武器研发,优先保障工匠口粮,可粮食是真的没有,我纵有通天本领,也造不出一粒米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赵罗身上。这位在血火中从未低头的统帅,此刻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,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所有破局的可能。
江南本土,已无粮可征;
北方草原,战乱阻隔;
南洋东海,荷兰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