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清楚,荷兰人的舰队迟早会来,却没料到,这场来自海上的挑衅,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,率先砸在浙江沿海的渔村之上。
腊月初七的清晨,台州湾外的海平面上,突然冒出了五片狰狞的帆影。
驻守台州隘口的了望哨兵揉了揉冻僵的眼睛,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去,只见五艘船只扯着荷兰三色旗,舰身漆黑,炮窗洞开,正朝着海岸线全速驶来——这正是荷兰远东舰队派出的试探分舰队:两艘快速巡航舰,三艘改装武装商船,是范·斯塔伦堡手中专门用于侦察、袭扰的先锋力量。
哨兵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点燃烽火,敲响警钟,烽火台的浓烟直冲云霄,警报声在台州湾的海岸线上凄厉回荡。
彼时,台州湾畔的石塘渔村早已苏醒,渔民们正推着渔船准备出海捕鱼,妇孺在岸边修补渔网,孩童追逐嬉闹,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谁也不曾想到,灭顶之灾会在顷刻间降临。
荷兰分舰队行至距岸七里的海面时,缓缓停船下锚。这个距离,恰好卡在复国军旧式前装岸防炮的射程之外——清军遗留的旧炮最大射程不过四里,即便守军拼死装填,炮弹也只能落在敌舰前方的海面上,溅起无用的水花。
巡航舰上的荷兰水兵看着岸上徒劳无功的守军,发出阵阵轻蔑的哄笑。舰上的军官举起望远镜,扫视着毫无防御的渔村,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意。
“开火!”
随着一声令下,荷兰战舰的舷侧炮口喷出刺眼的火舌,轰鸣的炮声震彻海面,数十枚实心弹与霰弹呼啸着砸向石塘渔村。
茅草屋瞬间被轰塌,木质渔船被炸得粉碎,渔网、渔具、生活用品随着冲击波飞上天空。来不及躲避的渔民惨叫着倒在炮火之中,鲜血染红了岸边的白沙,孩童的哭声、妇人的哀嚎、房屋的坍塌声、海浪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,将宁静的渔村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荷兰人并未登陆,只是纯粹的炮击宣泄。他们对着渔村轮番轰击了两刻钟,将岸边的房屋、渔船、码头尽数摧毁,看着岸上浓烟滚滚、尸横遍野,才得意地收起炮口,扯满风帆,朝着外海全速撤离。
整个袭击过程,前后不过半个时辰。
复国军的守军眼睁睁看着荷兰战舰在射程外肆意肆虐,手中的旧炮毫无用武之地,只能攥着刀枪,目眦欲裂,却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。等到荷兰舰队的帆影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,守军才疯了一般冲向渔村,抢救幸存的百姓。
石塘渔村,三百余户人家,伤亡过半,房屋尽毁,码头、渔船全被焚毁,连岸边的礁石都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。
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复国军的首次直接武力试探,没有宣战,没有理由,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威慑,如同狠狠一巴掌,抽在了复国军空白的海防之上。
加急的战报由快马一路南下,当天傍晚便送抵镇江焦山统帅部,随后又火速传至南京留守府。
消息一出,江南朝野震动。
南京城内的士绅百姓本以为乌兰布通一战后,江南已无战事,此刻听闻荷兰军舰跨海炮击、守军无力还击,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。粮价一夜暴涨三成,沿海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向内陆逃亡,街头巷尾流言四起,有人说荷兰舰队有上百艘战舰,炮口能轰平镇江炮台;有人说荷兰人要联合清军,渡江灭复;人心惶惶,风雨欲来。
赵罗接到战报时,正在试射场查看浮动炮艇的装配进度。他捏着那张写满血泪的战报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周身的寒气让周围的亲兵都不敢靠近。
他没有暴怒,也没有哀叹,只是冷静地走到东亚海图前,目光死死锁定浙江台州湾的位置。
范·海斯特、沈锐、海防总兵等人闻讯匆匆赶来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,这是荷兰人的试探!”范·海斯特率先开口,语气冰冷,“他们故意选择射程之外的位置炮击,就是为了测我们岸防炮的有效射程、兵力部署、反应速度,甚至是民心士气。石塘渔村的惨剧,只是他们的开胃菜,更大规模的攻击,很快就会到来!”
沈锐按刀而立,眼底满是戾气:“这群红毛番欺人太甚!我陆军能打赢清军,却拿海上的船毫无办法!若是让他们登陆,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海防总兵则满脸愧疚,躬身请罪:“大帅,是属下无能,旧式岸防炮射程不足,未能拦住敌舰,让百姓遭此劫难,属下愿受军法处置!”
赵罗抬手制止了他,声音沉稳得可怕:“这不怪你,是我们的海防空白,给了荷兰人可乘之机。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是立刻布防,堵住荷兰人的下一次试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