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以人皇之名,连发十二道紧急诏令。
命沿海各州府开仓放粮,设立粥棚;调太医院精干御医并征集民间郎中,组建医队赶赴灾区;令工部、兵部协同,疏导河道,加固海堤,掩埋尸骸以防大疫;更从内库拨出巨款,抚恤死难者家属。
一系列命令雷厉风行,通过完善的驿传系统和初具雏形的“剑讯符网”,半日之内便传遍沿海。大华王朝这个新生却高效的国家机器,开始全力运转,应对仙祸之后的危局。
直到夜深,诸事暂时安排妥当,王伦才御剑而起,化作一道割裂夜色的金红色流光,直射西南方向的峨眉山!
剑光迅疾,不过半个时辰,便已穿过云海,落入那被无形剑域笼罩的峨眉金顶禁地。
禁地深处,草庐之前,独孤通天正负手而立,仰观星空。他依旧一袭朴素青衫,背影却仿佛与整座峨眉山、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,深不可测。
“师尊。”王伦落下剑光,恭敬行礼。
独孤通天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东海的小泥鳅,来找你了?”
王伦心头一震,师尊果然早已洞察。他连忙将敖璎珞来访、东海惨状、龙宫请求等事,详细禀报,并呈上敖璎珞复制的那段“回光溯影”影像。
独孤通天静静听完,又瞥了一眼那光影画面,忽然——
“嗤。”
他竟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里,没有愤怒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与淡淡嘲讽。
“伦儿,”独孤通天转过身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却清亮如剑,直刺人心,“你是不是……被那龙族小公主的几滴眼泪,给迷昏了眼了?”
王伦一怔,随即脸色微红:“师尊,弟子不敢!只是东海惨状确凿,亿万生灵涂炭,且龙宫提出的条件,对我华朝剑阵延伸大有裨益,弟子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这是一笔好买卖?救危扶困,还能壮大自身?”
独孤通天摇摇头,打断了他,“你啊,还是太年轻。被敖广那条老泥鳅……给算计到眼皮子底下了。”
“算计?”王伦眉头紧锁,“师尊之意是……”
“敖广那条老龙,从龙凤初劫活到现在,经历过封神大战,见识过天庭确立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独孤通天语气悠然,仿佛在说一件趣事。
“他会怕区区八个由人仙、玄仙组成的‘上洞八仙’?就算八仙背后有老君默许,以龙宫底蕴,拼着损伤,难道真就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基业被毁小半?”
王伦若有所思:“师尊是说……龙宫是故意示弱?甚至……这惨状都有水分?”
“水分未必多,但肯定没到伤筋动骨、走投无路的地步。”
独孤通天踱步到崖边,望向东方,“他是在做戏。做给天庭看——‘看啊,我东海天庭敕封的正神,被几个逍遥散仙欺负至此,天庭也不主持公道,我心寒了’。更是做给你看,做给正在崛起的人道看。”
“如今下界灵气日益稀薄,天庭众神怠惰,不愿下凡。敖广这是敏锐地嗅到了变天的气息,在给自己找后路呢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你,还有你背后正在凝聚的人道气运,就是他选中的新靠山。这场‘求助’,不过是他顺势下注的投名状罢了。”
王伦经此一点拨,顿时豁然开朗!许多细节串联起来。
龙宫遭受的打击虽重,但核心力量似乎未见提及;敖璎珞带来的条件优厚得过分,仿佛生怕华朝不答应;还有那隐隐透出的、对天庭彻底失望的姿态……
“那……师尊,我们该如何应对?这盟约,还结不结?”王伦虚心求教。
“结!当然要结!”独孤通天笑容扩大,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狡黠,“送上门的好买卖,岂有往外推的道理?”
“敖广想借我们的势,我们又何尝不能借他东海的力?尤其是那‘九龙御水大阵’和海域掌控之秘,对你完善剑阵至关重要。”
“不过嘛,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精明之色,“既然是老泥鳅主动伸头来求,这价码……就得重新掂量掂量。按他开的条件?那太便宜他了。”
话音未落,独孤通天忽然抬眼。那目光不再平淡,而是骤然变得无比深邃、悠远,仿佛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。
他的视线无视了空间距离,穿透万里云海与深蓝海水,径直落在了东海龙宫最深处,那片被古老的重重禁制守护的秘殿之中。
那里,东海龙王敖广,正化为人形,独自坐在一张由整块万年寒玉雕成的王座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光华内敛的龙珠,脸上并无多少劫后余生的惶恐,只有深沉的思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两股同样古老、同样历经沧桑、同样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意志,在无尽的虚空与深海中,无声地碰撞在一起。
没有言语,只有最纯粹的信息与意念交换,以及基于实力与利益的冰冷权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