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下来给她脱靴子,羊绒袜湿透了,大概是在雪地里踩过。
热毛巾擦过她脸颊时,她睫毛颤了颤,嘟囔着一句俄语,尾音软得像棉花。
“至真园的老板娘”这个名头在酒桌上管用,可毛子们的伏特加不讲情面。
有次她回来,脖子上多了道红痕,我没问,只是把热毛巾递过去,她接过去时手在抖,突然说:“你放心,等过了这阵,就不需要如此了。”
我动作顿了顿,想起她仰头喝酒时,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“你能也不要硬扛。”
我真心的对她说,李黎却笑了,笑声里裹着酒气:“不硬扛?那你怎么应付这些老毛子。”
后来她渐渐摸到了门道,不用再喝到断片。
有次她带毛子客户来考察,席间谈笑风生,偶尔用俄语插句玩笑,对方拍着桌子笑,酒杯碰得轻了许多。
散场后她坐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说:“其实他们也懂规矩,熟了就不用拼酒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伸手替她把开了一半的车窗关上。
她忽然转头看我,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:“我们……像不像真的过日子?”
公寓里早被她收拾得有了烟火气,冰箱里总躺着新鲜的草莓,衣柜里她的裙子和我的衬衫挂在一起,阳台上晾着她手洗的袜子。
有天早上我醒得早,看见她站在厨房煎蛋,晨光漫过她的发梢,那一刻我居然晃了神。
她试探着提孩子的事。
我们窝在沙发上,享受难得的放松与休息,在一起,两个人紧贴得好像是一个人,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荷尔蒙的味道,看着已经老掉了牙的电影,她忽然摸了摸小腹,声音很轻:“你说我们要不要有个孩子呢?”
我手里的茶杯顿了顿,水汽模糊了眼镜片:“等把莫斯科的仓库盘下来,把国内的物流线理顺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已经靠过来,头抵着我胸口:“我知道。”
她头发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。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,没像往常那样半夜翻身时往我怀里钻。
我替她掖被角,看见她眼角有泪痕,像未干的露水。
我知道她想要什么,可我给不了——就像知道她每次醉归,我照顾她时的耐心里,总藏着对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列车终于启动了,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麻。
宝爷在旁边算着账,王小姐走过来递我份文件:“下批货要加批羽绒服,毛子那边说冬天提前了。”
我签了字,抬头看见李黎从海关大楼里出来,正朝这边挥手,风把她的红围巾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走了。”
我掐灭烟,朝着她的方向走去。
生意还在往前滚,日子也一样,谁都停不下来。
至于爱与不爱,得到与失去,或许就像这北方的商路,走顺了,也就不觉得有多难了。
九六年的秋老虎来得凶,鹭州的空气里还飘着夏末的燥,我捏着许半夏递来的行业会请柬,指尖蹭过烫金的“企业家峰会”字样,抬头时正撞见她对着镜子理西装领口。
“真穿这个?”
我瞅着她身上那套深灰西装,肩线垫得笔挺,衬得她本就利落的身板更像把出鞘的刀。
她瞥我一眼,把头发往后拢成低马尾:“上次去商业局,有人说我穿得像跑供销的。”
我笑出声,被她丢过来的领带抽了下胳膊。
“说真的,带童骁骑不够?”
我把领带绕到脖子上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“他那酒量,能把一桌人都扛了。”
许半夏转过身,指尖戳了戳我胸口:“童骁骑那性子,三句话不对就能掀桌子。这种场合,要的是笑脸陪酒,不是比谁拳头硬。”
她顿了顿,扯过我手里的领带重新系,指腹擦过我喉结时带着点凉意。
“你不一样,能说会道,酒量也藏得住,最适合当块软盾牌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些年看她喝酒,早就成了条件反射般的疼。
有次她从无锡谈钢厂的事回来,在车里吐得昏天暗地,指甲死死抠着真皮座椅,嘴里还念叨着“那批货必须拿下”。
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码头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,却笑着跟陈宇宙说“成了”。
她总说,男人在酒桌上拍胸脯称兄道弟,女人就得把酒杯当成刀,要么让人敬你,要么被人灌到爬不起来。
这话听着硬,可我见过她躲在洗手间,用冷水拍脸时眼里的倦。
“行吧。”
我把系好的领带拽松点。
“不过说好了,超过半斤白的我可不替你扛,我还得留着脑子看童骁骑别惹事。”
许半夏笑了,眼里的光比西装纽扣还亮:“就知道你靠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