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他蹲在自家洋房的雕花铁门外,看哥哥背着帆布包走出弄堂。
哥哥穿着借来的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,里面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钱。
“等我回来,就给你买英国的巧克力。”
哥哥拍着他的头,声音里的兴奋像刚开瓶的汽水,冒着泡往外涌。
后来母亲抱着他,站在码头哭了三天。
哥哥坐船去了香港,一直也没回来。
只说是忙,忙着做生意,但做什么生意,生活方面是什么情况,却是只字不提。
但街坊邻居的议论像种子落进了宝爷心里。
“还是有钱好啊,能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“听说他哥带了不少钱走。”
他摸着哥哥留下的那双旧皮鞋,鞋面上的折痕里还卡着点泥,忽然就懂了,钱是能让人长出翅膀的东西。
十五岁那年,他在静安寺的电影院门口遇见了那个女孩。
她穿着蓝布旗袍,辫子上系着红绸带,笑起来的时候,酒窝里像盛着当时最时兴的橘子汽水。
宝爷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给她买了话梅糖,看她含着糖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以后要去香港。”
“香港有什么好?”
他问。
“那里的霓虹灯,晚上比白天还亮。”
她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渍。
“我要在那里住带电梯的房子。”
一年后,她真的走了。
宝爷去码头送她,看她背着帆布包,跟当年哥哥的样子重合在一起。
“等我站稳了,就给你寄明信片。”
她说得轻快,船鸣笛的时候,她甚至没回头。
后来听说,她在香港洗盘子,住鸽子笼一样的房子,但有人问起,她总是说:“总比在老家强。”
再见到她,是十年后。
宝爷在香港谈生意,下榻的酒店里,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女人端着托盘走过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疲惫。
她没认出他,他也没打招呼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,看着下面流光溢彩的街道,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动过心。
他成了黄河路有名的宝爷。
穿定制的西装,戴进口的手表,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,对谁都温和有礼。
女人们喜欢围在他身边,有的是为了他的钱,有的是为了他的人脉,也有的,是真的被他那副优雅的样子迷了眼。
他从不拒绝,却也从不上心。
送礼物,赴约会,说情话,样样都做得妥帖,却像在演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。
马铃子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。她在黄河路开了家东京料理店,门面不大,却收拾得雅致。
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围着他转,只是每次他带朋友去,她都会亲自下厨,端上一壶温热的清酒,和茶泡饭,说上一句:“慢用。”
宝爷知道她在虚开菜价。
一份刺身拼盘,别家卖八十,她这里能开到一百五。
朋友们笑他被当冤大头,他却只是笑笑,照单全付。
他喜欢看马铃子算完账后,眼里闪过的那点狡黠,像只偷到了腥的猫。
他觉得这样挺好,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
直到丝光棉的事爆发。
马铃子第一次在批发市场看到那些堆成山的丝光棉时,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。
摊主说这是厂里的尾货,十块钱一件,比宝爷给她的拿货价低了近一半。
她摸了摸面料,和宝爷的货材料几乎没区别。
“这批货我全要了。”
她咬了咬牙,把准备的积蓄取了出来。
回到店里,她连夜让伙计把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价签上写着“三十五元”——比宝爷手下店铺的售价低了十五块。
消息传出去,黄河路顿时热闹起来,食客们来吃饭时,总会顺带买上两件,说笑着打趣:“还是马老板这里实惠。”
宝爷是在三天后知道的。
他来店里吃饭,看了眼挂在墙角的丝光棉,没说什么,只是让马铃子多上了道醉蟹。
临走时,他才慢悠悠地说:“这些货,以后别卖了。”
马铃子心里发虚,嘴上却硬:“我这也是为了招揽生意。”
“你的店,你做主。”
宝爷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他转身时,马铃子看见他西装袖口沾了点灰,那是她店里的地板没擦干净留下的。
她知道宝爷没真生气,虽然他明显有些不高兴,但他向来对她宽厚,无论什么事,他都会纵容她。
因为以前宝爷在生意上,马铃子是真的全心的帮了他。
于生意而言,那一次,真的是救命之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