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终于爬上了远处的山脊,将村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。村口也开始陆续出现了等候的凡人身影。
忙碌而井然有序的丹药分发持续了大半日。赤红的丹药给冬日受寒、肢体酸痛的老人,青碧的药丸给体热心躁的青壮,搭配妥当的药包则针对各种寒热错杂的症候。汐蒙主导,林安辅助查漏补缺,李响则主要负责接待、登记和维持秩序。
当最后一个面带感激的老人家领了丹药离开,日头已经西斜。李响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瘫靠在椅背上,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嘟囔:
“呼……走咯!总算发完了!我的老天爷,这活可真是……”他一副累极了的模样,但眼神里又有种完成任务的轻松,“‘一日练一日功,一日不练十日空’。白搭一天功夫,贡献点没挣几个,今日新得的《斩星剑诀》还没焐热,更别提修炼了。真不如回去耍耍剑来得痛快!”他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懈怠和对剑道的向往。
汐蒙正收拾着所剩无几的丹药和器具,闻言抬起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响:“哎呀,你还有脸说这话?入星宗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?论这辨草识丹、药性调和的本事,我看你还远不如人家刚入门的小苍兄弟呢。这第四峰的传统,你学了几成?”
李响脸一红,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讪笑两声:“汐师叔您就别再取笑我啦!所谓人各有志嘛!我这心啊,就不在那丹炉草药上,听着噼啪燃烧丹火就犯困。我就觉得剑鸣铮铮,斩破长空那才叫一个痛快!这丹道……”他摆摆手,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。
忽然,他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安: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位……白苍兄弟在草药药理方面确实是这个!”他竖起大拇指,由衷赞叹:“一看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!我叫李响!响亮的响!你叫什么来着?白……苍?对!白苍!”
林安看着李响夸张的表情,平静回应:“正是在下,白苍。”语气自然,扮演着一位刚入门、有些天赋却不张扬的普通巫咸族弟子。
李响一拍大腿:“白苍!好名字!小苍兄弟一看就是实诚人!”他笑得一脸灿烂,站起身来,又用力拍了拍林安的肩膀(这次轻了些),带着一种豪爽的承诺口吻:“嘿嘿,我看好你啊!以后在星宗混,有门道尽管找你李哥我!我罩着你!虽然丹道我不行,但在外门这片儿,打听个消息、混个脸熟,李响我这名字还是管点用的!”他脸上洋溢着一种莫名的自豪感。
林安心中微动,这李响虽然毛躁,心性却颇为爽朗,言谈间毫无大族子弟的骄矜或普通散修的算计,倒像个凡俗市井里的愣头青少年。在这个充斥着各种古老算计、波云诡谲的硫阳道州,甚至在看似平和的瑶池星宗内部,这种性情反而显得有些“意思”,甚至难得。或许是个不错的、无意识的线索来源?
林安面上适时露出一点谦逊的微笑,拱手道:“李师兄抬爱了。”
趁着短暂的空隙,林安望向远方暮霭渐起的山峦,那起伏的阴影深处,似乎隐隐传来某种极其低沉的、仿佛大地脉搏般的嗡鸣。他不经意地问汐蒙:“敢问汐师叔,这瑶池星宗,每年都是如此,要下山为凡人开诊赠药吗?”他的问题恰到好处地指向了此地行为的独特之处。
汐蒙整理锦囊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飘向村落深处袅袅升起的炊烟,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一些,带着追忆的口吻:
“并非整个瑶池星宗都如此行事。这只是我们第四峰的传统罢了。”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据说,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,四峰的一位老山主卡在化神境顶峰久未突破,心有所感,便封了修为,化身为凡尘一老医,于这万千浊世中行走寻求意境突破。
机缘巧合,行至此村落,被村中一户朴实人家收留、照料。老山主一住便是百年,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百年间,见惯了生老病死,尝尽了人间疾苦,一颗道心竟在凡尘烟火中打磨得愈加通明。就在某个月夜虫鸣的寻常时刻,老山主豁然开朗,心境突破,终入炼虚之境。他感念村落之缘,回归宗门四峰后便立下此规,每岁遣四峰弟子于此村落开义诊旬日,布施丹药,以报恩情,亦为后来者留份念想。”
她微微一顿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现实:“当然,宗门高层对此也是乐见其成。发放的这些丹药,不过是峰内炼丹房积攒下来的一些不成品级、蕴含杂质的‘废丹’。于修士而言,效力微弱,弃之又可惜。散于这些凡人,总能治好些寻常病痛,也算是物尽其用,谈不上浪费。”
林安认真听着,心中了然。此乃道门之中常见的“化凡”与“积累福德”之举,尤其是在这讲究因果循环的硫阳道州,更非特例。只是这看似平凡善举的背景,与硫阳道州当前暗流涌动的局势交织在一起,便显得别有一番滋味。村落安宁祥和,村外的世界却酝酿着倾覆的风暴。不过,这层背景他就此并未点破。
“原来如此,弟子受教了。”林安颔首表示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