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半大的少年蹲在泥地里
用瓦罐煮着什么
大概是捞来的野菜,或者树皮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排泄物的臭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属于绝望的死气
周令仪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镇定下来
她快步走到一个窝棚前,蹲下身,看向里面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
“大姐,孩子怎么了?”
那妇人抬起头,眼神茫然
她怀里的婴儿很小,脸色青白,呼吸微弱
周令仪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,滚烫
“发烧了”她回头对朱雄英说
“得赶紧退烧”
朱雄英看向韩文清:“有郎中吗?”
韩文清苦笑:“城里的郎中都跑了,就剩下一个老大夫,也在灾民里,病倒了”
“药呢?”
“洪水冲了药铺,什么都没剩下”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:“王伴伴”
“奴婢在”
“回船上,把药搬下来,还有那几个懂医术的属官,都叫来”
“是!”
王太监转身就往回跑
韩文清愣住了:“殿下……您带了药?”
“带了一些”
朱雄英没多说,他走到土坡高处,看向那些灾民
灾民们也都看着他
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着杏黄袍子的少年是谁,但能看出来,是个大人物
眼神里有期盼,有麻木,也有警惕
朱雄英清了清嗓子,提高声音
“乡亲们!”
声音在空旷的土坡上传开
灾民们慢慢抬起头
“我是朱雄英,当朝太子”
人群骚动了一下
太子?
太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?
“朝廷知道大家遭了灾”朱雄英继续说,声音尽量平稳
“派我来,一是看看大家,二是想办法治河,让以后不再遭灾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,先治病,先吃饱饭”
他转头对韩文清说
“韩县令,安排人,架锅,煮粥”
韩文清张了张嘴:“殿下,粮食……”
“船上有,”朱雄英说,“先搬下来”
韩文清眼睛亮了,赶紧招呼手下那几个同样破衣烂衫的衙役
“快!快去!”
衙役们跟着王太监往码头跑
这时,周令仪已经打开了药箱
她从里面拿出退烧的药粉
用温水化开,小心地喂给那个婴儿
婴儿咽了几口,又吐出来一些
周令仪也不嫌脏,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喂
旁边几个妇人围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
“姑娘,这药……能给我们一点吗?我家孩子也发烧……”
“排队”周令仪头也不抬
“一个个来,都有”
她语气平静,但动作利索,很快就镇住了场面
朱雄英看着她,心里稍微踏实了些
他走到土坡另一边,刘老头和几个老河工已经在那儿了
他们正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
“刘师傅,”朱雄英走过去
“看出什么了?”
刘老头抬起头,脸色凝重
“殿下,这地方……地势太低了”
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画的简图
“您看,曹县这块,就是个洼地,黄河一涨水,第一个淹的就是这儿,往年修堤,都是哪儿破了补哪儿,治标不治本”
“那怎么治本?”
“得改道。”刘老头说得很干脆
“要么在上游修分洪渠,把水引走一部分,要么在下游疏浚河道,让水走得快些,但不管哪样,都是大工程,没个三五年,几十万两银子,下不来”
朱雄英沉默
三五年,几十万两银子
朝廷现在拿得出来吗?
就算拿得出来,等修好了,这几万灾民怎么办?
“现在能做什么?”他问
“现在?”刘老头挠挠头
“现在只能先堵口子,把水排出去,然后修临时堤坝,顶过今年冬天再说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
“但殿下,老汉说句实话,就凭曹县现在这状况,要人没人,要料没料,堵口子都难”
朱雄英看向远处浑浊的河面
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,在远处的堤坝缺口处奔腾咆哮
水声轰隆,即使在几里外都能听见
“难也得堵”他说
“不然明年开春,雪化了,水更大,死的人更多”
刘老头叹了口气,点头
“老汉明白,殿下放心,我们几个老骨头,拼了命也给您想法子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