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,看向姚广孝
“你说,我这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姚广孝沉默了很久
秋风穿过院子,卷起几片落叶
“王爷”他缓缓开口
“人这一生,图什么,只有自己知道,旁人说的,都是虚的”
他顿了顿,又道
“不过贫僧有一句话,想说给王爷听”
“说”
“王爷这辈子,打过仗,杀过人,也救过人,当过藩王,当过将军,也当过皇帝,做过好事,也做过错事,这些,都是王爷自己选的”
姚广孝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深邃
“选了,就得认,认了,才能放下”
老朱棣怔怔地看着他
“放下……”他喃喃重复
“是,放下”姚广孝点头
“放下那些是非对错,放下那些功过得失,王爷来这儿三年,不就是在学着放下吗?”
老朱棣没说话
他想起这三年
想起刚来时,看见老爷子还活着
看见大哥,那种巨大的冲击和茫然
想起和三个儿子在这儿的相处,那种难得的、纯粹的父子之情
想起每天钓鱼,下棋,偶尔去船厂转转
提点建议——虽然没人真听
但说出来了,心里就舒坦
想起看着大明的水师一点点成型,看着满剌加从无到有
看着高炽他们兄弟几个,在这儿活出了另一番模样
是,他是在放下
放下那个“永乐皇帝”的身份
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,放下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,防不完的人
“可要是回去了呢?”他问,声音很轻
“要是回去了,这些放下,不就白费了?”
姚广孝笑了
那是老朱棣第一次看见这和尚笑得这么……通透
“王爷,放下不是忘记,是看开”姚广孝说
“王爷在这儿学会了看开,就算回去了,这份看开也会在,看开了,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是非,就压不垮王爷了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
“当然,前提是王爷真能回去”
老朱棣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爷来这儿,本就是意外。”姚广孝缓缓道
“这种意外,会不会再有第二次,谁也不知道。也许王爷会回去,也许……就这么在这儿终老了”
老朱棣沉默
是啊,谁知道呢?
他来这儿是意外,楚河来这儿是意外,高燧来这儿也是意外
这些意外,有没有规律?有没有缘由?谁说得清
“那要是在这儿终老呢?”他问
“那就在这儿终老”姚广孝说
“王爷有三个儿子在身边,有孙子,有曾孙。日子清闲,安稳,对一个老人来说,这已经是天大的福”
老朱棣没说话,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落叶
秋风一阵紧过一阵,叶子落得更多了
“和尚”他忽然问
“你说,我死了之后,会有人记得我吗?”
姚广孝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
“记得的人,自然会记得,不记得的人,强求也没用”
“那史书呢?”
“史书?”姚广孝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嘲讽
“史书是后人写的,后人怎么写,取决于后人需要什么,王爷在乎这个?”
老朱棣想了想,摇头
“以前在乎”他说
“刚当皇帝那会儿,特别在乎,想着要青史留名,想着要后世说我好,可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
“现在觉得,没意思,夸我的,未必是真心的,骂我的,也未必全对。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做过什么样的事,就够了”
姚广孝点头
“王爷能这么想,就是真放下了”
两人又沉默了
茶凉了,姚广孝重新烧水,泡了新茶
茶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,混着秋日的草木气息,让人心里安静
“和尚”老朱棣喝了口新茶,忽然问
“你觉得,我该不该见见老爷子?”
姚广孝动作一顿
“王爷想见?”
“不知道”老朱棣实话实说
“想,又不想,见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
“在这儿,他是太上皇,我是燕王,我们之间,隔着太多东西,靖难的事,虽然没发生,可我们都知道,见了面,是装不知道,还是摊开了说?装不知道,憋得慌,摊开了说……怎么说?”
姚广孝沉吟片刻,缓缓道
“王爷,有些话,不说比说好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