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城西的楚国公府从前厅到后院摆开二十几桌,来的人杂
酒是船厂特酿的
入口像刀刮嗓子,但后劲暖。楚河抱着儿子楚江
楚河觉得“有气势,像他爹”,挨桌敬酒,脸喝得通红,嗓门比平时还大
“瞧瞧!我儿子!这眉眼,随我!这鼻子,随他娘!将来肯定是个好汉!”
伊难珠坐在女眷那桌,脸上带着笑
眼神却时不时往孩子那儿瞟
蓝挽歌坐在她旁边
手里抱着陈安——小丫头刚满一岁,穿着月白小袄,安静地坐在蓝挽歌腿上
大眼睛乌溜溜地转,看着满院子的人
陈飘坐在主桌,旁边是朱高炽三兄弟。朱高煦已经喝高了,搂着朱高燧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
“老三!你看楚河那得意样!等咱去了满剌加,也生他几个!不,生一窝!”
朱高燧被他勒得难受,挣了挣没挣开,苦笑道:“二哥,你不有王妃了吗”
朱高炽慢悠悠抿着酒,看着院子里的热闹,忽然低声对陈飘说
“陈师,满剌加那边,第一批工匠和物料,五日后出发”
陈飘点头:“船够吗?”
“福建水师调了六艘福船,再加两艘新下水的护航舰,够了”朱高炽顿了顿
“就是……朝里有人上奏,说一次派这么多船和匠人去海外,万一有失,损失太大”
“谁上的奏?”
“郑沂的门生,一个监察御史”朱高炽声音更低了些:“不过陛下留中不发,也没找我们问话。”
陈飘喝了口酒,没说话
留中不发,就是默许
但这份默许能持续多久,得看满剌加什么时候出成绩
酒过三巡,楚河抱着孩子晃到主桌,一屁股坐在陈飘旁边,把楚江往陈飘怀里一塞
“老陈!抱抱你大侄子!”
陈飘手忙脚乱接过
孩子很小,软乎乎的,裹在锦缎襁褓里,睡得正香,小嘴时不时咂巴一下
“怎么样?沉不沉?”楚河咧嘴笑
“我告诉你,这小子可能吃了,一顿能喝这么一大碗奶!”他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
陈飘看着怀里的婴儿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
他伸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,触感柔软温热
“名字起好了?”他问
“楚江!你起的,忘了?”楚河拍他肩膀
“江河湖海,咱爷们就得跟水打交道!等这小子大了,我带他上船,从小练!”
陈飘把孩子还给他:“小心点,别摔着”
“摔不着!”楚河接过去,动作却放轻了,小心翼翼抱着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
陈飘看着他,忽然想起姚广孝那句话—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
也许楚河的缘法
就是在这片陌生的时空里扎根,娶妻,生子,过最寻常的日子
而他自己的缘法……
陈飘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
酒席散时已是深夜
楚河喝得烂醉,被两个亲兵架着回房,嘴里还嘟囔着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……”
伊难珠抱着孩子,跟蓝挽歌道别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底有光
陈飘和蓝挽歌坐上马车
陈安已经睡着了,蜷在蓝挽歌怀里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
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长街上,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清晰
“累了?”蓝挽歌问
“还好”陈飘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
蓝挽歌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想要个孩子吗?”
陈飘睁开眼
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平静,没有波澜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他问
“看你抱楚江的样子”蓝挽歌说
“眼神不一样”
陈飘沉默片刻,重新闭上眼
“不知道”他最终说
“有时候想,有时候又觉得……现在这样挺好”
蓝挽歌没再问
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。陈飘先下车,转身接过陈安
小丫头睡得沉,被挪了位置也没醒,只皱了皱小鼻子
两人回到院里,奶娘已经等着了
蓝挽歌把孩子交给奶娘,吩咐了几句,转身回房
陈飘没立刻进去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夜空
秋夜的星空很亮,银河横贯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
他想起那个在鸡鸣寺的下午,姚广孝说他的意义在于“留下”
留下什么?
船,炮,海图,还是一个可能不一样的未来
他不知道
身后传来脚步声
蓝挽歌披了件外袍走出来,手里拿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