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——
跑不掉。
城门早已封了。出城的路,每一道关卡都有人守着。
南宫澈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身后案上堆满了卷宗,都是这些天查出来的东西。印子钱,强买强卖,逼良为贱,草菅人命——
一桩一件,触目惊心。
六年。
他把自己关了六年,这乾安城就烂了六年。
他把拳头攥紧,又松开。
“王爷,”身后有人禀报,“门外……来了好些百姓。”
南宫澈转过身。
“百姓?”
“是。”那人道,“不知怎么知道是王爷亲自下令彻查,自发来的。跪了一地,说要……谢王爷。”
南宫澈沉默了一瞬。
他抬步向外走去。
王府大门外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都是寻常百姓打扮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妇人抱着孩子的,有老人拄着拐杖的。他们跪在雪地里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久久不起。
有人看见南宫澈出来,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“王爷——”那老人声音发颤,“草民等……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!”
身后,跪了一地的人跟着叩下头去。
雪还在落。
落在那些跪伏的脊背上,落在那些苍老的发顶,落在那些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肩膀上。
南宫澈站在门内,望着那些人。
他望着他们额头上沾着的雪,望着他们眼眶里滚落的泪,望着他们攥紧的、粗糙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六年,他把自己关起来,以为是在自保。
可这些百姓,他们不是。
他们无处可躲,无处可藏,只能任由那些豪门大族欺压。一年,两年,三年,六年——六年了,没有人替他们说话。
直到昨夜。
直到他六岁的儿子,破窗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。
而他这个做父亲的,终于走出了那扇门。
南宫澈慢慢走下台阶。
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,俯下身,托住他的手臂。
“老人家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“起来。”
老人被他扶起来,泪流满面。
南宫澈直起身,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人。
他看见他们眼底的光。
那光里有期盼,有感激,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说出口的希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:
“从今往后,乾安城的事,本王管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,叩下头去。
“王爷千岁——!”
“王爷千岁——!”
呼声此起彼伏,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南宫澈站在那里,任由雪落在肩上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里,兄长问他:“你告诉孤,你这个夜王,有什么用?”
他当时答不上来。
可此刻,他望着那些跪伏的百姓,望着他们眼底的光——
他知道该怎么答了。
远处,王府门内,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。
南宫凌裹着厚厚的氅衣,望着父王的背影。他看不太懂那些大人们在做什么,可他看见那些百姓跪着,看见父王站在雪里,看见他们都在哭,又都在笑。
他想了想,小跑着追上去,拽住父王的衣角。
南宫澈低下头。
南宫凌仰着脸望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父王,”他小声道,“他们怎么哭了?”
南宫澈望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氅衣解下一半,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裹了进来。
“因为他们高兴。”他说。
南宫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靠在父王身侧,望着那些跪着的人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父王肩上,落在他的发顶。
他忽然觉得,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远处,天边露出一线青灰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