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知道,这个弟弟不是怕他。
是认输。
认输,不是认命。
可今天他跪在这里,说的是“有罪”,是“请责罚”,是“臣愧对百姓”。
不是怕。
是认。
认自己错了。
南宫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站起身,走到南宫澈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责罚?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,“你告诉孤,孤责罚你有什么用?”
南宫澈没有接话。
“区区一个员外,都敢做到这种地步。”南宫溯一字一字道,“可想而知,这乾安城的水,有多深?有多混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沉了下去:
“你告诉孤,你这个夜王,有什么用?”
这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南宫澈心口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可他攥紧的手指,指节已泛了白。
有什么用?
他问自己。
六年前,他被封夜王,来乾安城。他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安分守己,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,让兄长放心,让自己活着。
六年了,他做到了。
安分守己,不问世事,连王府的门都很少出。
然后呢?
然后他的封地里,豪强横行,百姓受苦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人逼嫁,他的儿子破窗去救,差点死在那里。
然后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,说:“再来一次,孩儿亦会如此。”
六岁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,比他这个当爹的,更有种。
南宫澈闭上眼睛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却比方才稳了些,“臣知错了。”
南宫溯低头望着他。
“错在何处?”
南宫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错在……把自己藏得太深。”他说,“深到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该做什么,忘了这里还有百姓。”
他睁开眼,抬起头,对上兄长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有愧疚,有自省,也有一点点——南宫溯看懂了那一点点是什么。
那是火。
将熄未熄的火,被风一吹,又亮了起来。
南宫溯望着那点火星,忽然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。
他蹲了下来,与南宫澈平视。
“澈弟,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,“你是不是以为,孤容不下你?”
南宫澈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,”南宫溯继续道,“孤给你封号、给你封地、让你来乾安城,是为了把你打发得远远的,让你从此做个废人?”
南宫澈没有答话。
可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南宫溯望着他,良久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苦涩,有无奈,也有一点点的心疼。
“澈弟啊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就是这么想孤的?”
南宫澈望着他。
望着兄长眼底那一点落寞,那一点疲惫,那一点他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们还小,他是弟弟,他是哥哥。哥哥跑得快,他追不上,急得直跺脚。哥哥就停下来,回头等他。
“澈弟,快点,哥等你。”
后来他们长大了。哥哥成了太子,他成了皇子。他们不再一起跑了,他们开始争。
争那个位置,争那天下,争到最后,你死我活。
他输了。
他以为自己会死。可哥哥没有杀他。给了他封号,给了封地,让他带着妻儿来乾安城。
他以为那是流放。
他以为那是让他自生自灭。
他从来不敢问,哥哥是怎么想的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把自己藏起来。藏了六年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——
怕再给哥哥添麻烦。怕再让哥哥为难。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动作,就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。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存在感,就会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。
他以为,活着,安分守己地活着,就是对这个国家安稳最大的作用。
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——
他错了。
南宫澈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那口涩意咽下去。
“臣只是觉得,臣乃有罪之身,能得陛下宽宥,已是不易。臣不敢……不敢再让陛下为难。”
南宫溯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