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刀出鞘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声,让赵德盛那点微末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。
“如果您觉得不公平,大可以去垂拱殿找官家谈。”王守仁平淡地看着他。
“我也想提醒世子一句。这些地,官家收回去之后,会优先分给那些无地的佃农。到那时候,那些被您欺压了多少年的泥腿子,可就成了真正的自耕大农了。他们要是再想起当年的冤屈……”
赵德盛想起之前在田里那个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管家,裤裆似乎又紧了一下。
官家这一招是杀人诛心。
他在瓦解宗室和豪强的财富基础。通过剥离土地,把他们和基层百姓彻底隔离开来。
以前这些宗室对佃农有掌控力。现在地没了,佃农变成了皇帝的赋税农,不仅再也不用看这些王爷的脸色,甚至还会变成最坚定的拥护者。
而赵德盛这些贵族,手里除了一堆会分红的纸,什么实质性的权势都没了。
但正如王守仁说的。
没有了地,至少还有那惊人的分红保命。要是继续硬顶,那就真的只剩下脑袋了。
“签。”
赵德盛咬着牙,在这个沉重的文书上按下了那个鲜红的手印。
王守仁利索地把地契归入那个厚重的档案柜,然后推给赵德盛几个箱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股一捆的南洋股份。
“世子走好。”
王守仁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赵德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银行。
但他并没能立刻回家。他在门口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轿子。
那是濮王府、郑国公府、还有户部和礼部几位大员的家人。这些人手里都抱着同样沉重的布包。
他们的表情都和老死的亲爹一样。
但没人敢闹。
赵德盛在人丛里看到了户部侍郎赵开的随从。即使是这个和濮王府有亲戚关系的实权官员,此时也只能乖乖派人来交割自家的私产。
就在赵德盛准备上车的时候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街道。
那是真正的御前班直。他们开道而过,中间护送着几个奇怪的木箱。
那些箱子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。有些刺鼻,又有些让人神清气爽的清香味。
“那是什么?”赵德盛问了一句旁边的伙计。
“回世子。听说那是从海上刚刚运回来的新奇玩意儿,官家把它叫‘鼻烟’。”那伙计小声说,“不仅官家喜欢,听说北方那些蒙古部的汗王们,为了这口玩意儿,连草原都能卖给咱们。”
赵德盛听到这里,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寒意。
他看着手中那叠蓝色的股票,又回头看了看那森严的土地银行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
赵桓正在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,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拆散重组。
不仅是金钱。
不仅是土地。
甚至人的欲望、生存的方式,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偏转。
他坐回了那个舒适的轿子里。
原本价值万金的地没了。换成了一堆被皇帝称为未来根基的蓝纸。
这种感觉。
让他既感到轻盈,又感到一种沉重。
就像从高坛坠落前的虚幻美感。
而在那银行的大厅里,王守仁换了一支新笔。继续在那个长长的红名单背后,重重地画了一个代表成交的黑圈。
今天收回的土地。超过了十二万亩。
这还只是第一天而已。
在距离银行不远的秘密哨所里。
张俊抱着双臂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流动的悲剧。
“名单上的那些死硬派,还是没来吗?”他问身后那个满脸伤疤的锦衣卫百户。
“回大人。濮王府那个大管事赵宗勉还没动。还有那个户部侍郎赵开,他虽然卖了一部分偏僻荒地,但真正的肥田还在自己手里攥着。”那百户低声禀报。
“好。”张俊按了一下刀鞘,“收网的时候快到了。把那个方腊的人引过去了吗?”
“已经让他们的人在赵开的私盐庄子附近露头了。那是他们的死穴。”
张俊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依旧繁华的街角。
那里灯火依旧明亮,像是在这盛世中永恒燃烧的高烛。
但他知道。
真正的雷霆已经在酝酿。
那个坐在权力巅峰的铁血男人,是绝不会允许这块完整的宏图上,留下任何一个不服从的瑕疵的。
血,恐怕还没有流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