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抢来的瘸腿马,带着几百个同样累得半死但依然标枪般站立的背嵬军,守在营门口。
看到远处那面从晨雾中冲出来的龙旗。
岳飞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。
他冲着赵桓的方向,噗通一声跪下。
“陛下!”
这一声喊,带着哭腔。
赵桓冲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怎么样?!”
“人呢?!”
岳飞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还在。”
“老帅……一直没咽气,一直盯着南边看。”
“就在刚刚,军医说……回光返照了。”
赵桓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来得及。
还来得及。
“走!”
赵桓松开岳飞,大步向中军大帐冲去。
大营里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。
他们看到那个满身泥点子、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、根本不像个皇帝的男人,疯了一样往里跑。
“官家来了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整个滑州大营,哪怕是伤兵,都挣扎着爬起来。
他们看着那个身影。
这就是他们的天子。
那个没抛弃汴梁,没抛弃宗泽,从江南杀回来的赵官家。
掀开大帐的帘子。
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帐子里跪满和将领。
正中间的那张行军床上,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。
那是宗泽。
那个曾经声若洪钟、能上马杀敌的铁血元帅,现在看着就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。
宗泽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,突然亮了一下。
他费力地转过头。
想要抬手,却抬不起来。
“宗帅!”
赵桓几步冲到床边,一把抓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。
那手冰凉。
“陛下……”
宗泽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哼哼。
但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。
“您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“朕回来了!”赵桓跪在床前,眼泪再也忍不住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“朕没食言!”
“钱,朕带回来了!几千万两!”
“粮,朕带回来了!够兄弟们吃三年的!”
“还有人!”
赵桓指着帐外。
“背嵬军来了!水师来了!那三千个学生兵也来了!”
“朕把半个大宋的家底都给您搬来了!”
“这仗,咱们能打!”
宗泽听着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看着赵桓,那个曾经让他恨铁不成钢、现在却让他无比骄傲的年轻皇帝。
“好……”
“好啊……”
老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。
似乎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,要在这一刻用完。
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越过赵桓,看向了帐篷的顶端,仿佛透过了这曾布幔,看到了北方的天空。
看到了那条阻挡了大宋十几年的黄河。
看到了河对岸那个曾经属于汉人的中原。
“陛下……”
宗泽的手突然用力,死死地抓住了赵桓的胳膊。
指甲甚至陷进了赵桓的肉里。
“别……别停……”
“一定要……”
“过……河!!!”
最后这两个字。
不是说出来的。
是用灵魂吼出来的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炸雷,在大帐里回荡。
说完这两个字,那只抓着赵桓胳膊的手,突然松开了。
老人的眼睛依然睁着,依然看着北方。
但眼里的光,慢慢地熄灭了。
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,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吹着那面写着“宗”字的大旗。
“老元帅!!!”
岳飞跪在地上,把头狠狠地磕在硬土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所有的将领都在哭。
只有赵桓没哭。
他慢慢地站起身,用自己的袖子,轻轻地帮宗泽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合上。
“放心吧。”
赵桓轻声说道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那张满是泪痕和泥土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。
那是比这帐外的寒冬还要冷的杀意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全军缟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