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又一次被推开。
李雪鸢端着两个粗糙的陶土盘子走了进来。
一盘里面盛着些炒得焦黄发黑、看不出原本色泽的竹笋,另一盘则是一坨糊在一起、颜色暗淡的面疙瘩之类的东西。
“喝完药了?那吃饭吧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。
她把两个盘子放到桌上,自己拿了一双筷子,又递了一双给扶着桌子才能站稳的秦陵。
秦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,胃里空空如也。
但即便如此,他看着桌上那两盘卖相极其糟糕、甚至散发着些许焦糊气的食物,也很难将它们和“饭”联系起来,更不觉得这东西能下咽。
“就……就吃这个?”
他忍不住问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这个怎么了?”
李雪鸢已经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焦黑的竹笋送进嘴里,面无表情地咀嚼着,“没问题啊,没有毒。”
她说着,又神态自若地连续吃了几口,仿佛在品尝寻常食物。
秦陵看她吃得如此坦然,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,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竹笋,迟疑地放进嘴里。
刚嚼了一下,一股半生不熟、夹带着浓重土腥和焦糊的怪异味道瞬间充斥口腔!
他脸色骤变,再也忍不住,“呸”地一声全吐在了地上,眉头紧紧皱起:“这、这好难吃啊!半生不熟,还有一股土腥味和糊味,这……这是人吃的吗?”
李雪鸢咀嚼的动作缓缓顿住。
她看着被吐在地上的竹笋,又看了看手中筷子上夹着的、她自己觉得并无异常的食物。
从小到大,哑奴端给她吃的食物,味道和卖相都和这个差不多,甚至有时还不如。
这些日子她自己摸索着做饭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能果腹即可。
至于上辈子……她疲于奔命,挣扎求生,更是从来没有留意过吃的是什么,只要没毒,能提供体力,哪怕是馊了的馒头、生硬的面饼,她也能面无表情地吞下去。
他的反应,他的话语,像一根细小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。
她沉默着,没有说话,只是放下了筷子。
见李雪鸢还拿着筷子,怔怔地看着那盘焦黑的竹笋,秦陵心头一紧,立刻伸手将她手里的筷子抽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:“李姑娘,你别吃这个了,当心吃坏肚子!”
“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,没有吃坏过肚子。”
李雪鸢抬起眼,看着他,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什么?”秦陵漂亮的眼睛霎时瞪得圆滚滚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你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这种东西?!”
他脸上瞬间涌现出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同情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他想象不出,这样清丽灵动的少女,过往的日子竟然是与这样的食物为伴。
“你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?”
他忍不住追问,声音里带着痛心,“你不是有师傅吗?他、他就让你吃这些?”
在他所受的教育里,师长如父,理应爱护晚辈,这简直不可理喻。
确实是兰濯池让哑奴照顾她的日常起居,而哑奴只负责将弄熟的食物端给她,从不管味道如何。
兰濯池自己更是早已辟谷,偶尔食用,也只是同样的寡淡之物。
对她而言,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,味道从不在考量之内。
李雪鸢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太过分了!”
秦陵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,重重一掌拍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,震得碗碟哐当作响!
他气得脸颊都有些发红,“便是受灾逃难的百姓,官府施粥也只是稀薄了些,何至于此?!况且我大乾朝风调雨顺二十余载,海晏河清,百姓安居乐业,早就没有饿死灾民的情况了!你师傅……他居然给你吃这个?!这简直、简直是苛待!”
兰濯池自己吃的也是这个。
李雪鸢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她只是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情绪,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:“能活着就不错了。公子出身富贵,锦衣玉食,哪里知道寻常平头百姓甚至……更边缘之人的苦楚。”
秦陵猛地一愣。
是啊,他自出生起,便是漠北卿家金尊玉贵、众星捧月的小少爷,绫罗绸缎、珍馐美馔于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。
哪怕是这次偷跑出来行走江湖,暗中也有家中侍从跟随左右,打点一切,他何曾真正为衣食住行发过愁,吃过半点真正的苦头?
心中不免浮起强烈的愧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