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心头微震。
方腊这句话,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方貌是他的亲弟,但他不会徇私。至少,他不会当着安庆满城将士的面,徇私。
林冲沉默片刻,抱拳:“圣公英明。”
方腊微微颔首,转身,望着东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。官军的旗帜渐行渐远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“童贯退兵,但不会退远。”方腊道,“高俅亦不会善罢甘休。安庆之围暂解,但江南之战,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冲站在他身侧,同样望着东方。
“圣公有何打算?”
方腊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先回睦州。东线需善后,西线需重整。你且守住安庆,养精蓄锐。待孤整顿兵马,再与童贯、高俅,决一死战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抱拳:“林冲遵命。”
方腊转身,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次,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。是审视?是信任?还是别的什么?林冲看不透。
“林将军,”方腊缓缓道,“保重。”
他翻身上马,率亲卫策马而去,消失在南门外渐浓的暮色中。
林冲站在原地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武松走到他身边,独目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哥哥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方腊……可信吗?”
林冲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不知道。”
武松没有再问。
兄弟二人并肩立于残破的城头,望着那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。
城下,江水依旧东流。
城内,伤兵的呻吟声、民夫的搬运声、将官的低语声,混成一片,如这乱世的底色,永不停息。
安庆守住了。
但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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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帅府。
林冲坐在书房中,吴用、燕青、武松、鲁智深、庞万春、方杰齐聚一堂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。
吴用最先开口:“方腊此来,解围是真,但用意不止解围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东线战事,他亲率主力西援,睦州必定空虚。若童贯留的那两万人趁虚而入……”吴用顿了顿,“他没有后顾之忧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童贯那两万人,已经被他解决了,或至少被他牵制住了。”
“所以他是解决了后患,才来的?”方杰问。
“是。”吴用点头,“他来,一是真援安庆,二是……亲自看一眼,这安庆城,究竟是谁的安庆。”
林冲没有说话。
吴用继续道:“他当众扶起员外,说‘孤不会徇私’,是做给所有人看的。他要告诉安庆军民:方貌有罪,圣公不庇。但他也告诉员外:你的功劳,我认;你的兵权,我不动;但你始终是臣,我是君。”
燕青沉声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方腊在示恩,也在示威?”
“正是。”吴用道,“恩威并施,才是帝王心术。”
武松冷哼一声:“绕来绕去,还是不信咱们。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吴用摇头,“是帝王本能。任何威胁到他权位的人,他都会防备。员外手握飞虎军,死守安庆,威名日盛,在江南百姓心中,已是擎天之柱。方腊若不防备,才是怪事。”
林冲终于开口:“那便让他防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我守安庆,为的是百姓,为的是兄弟,为的是石宝、倪云、杜微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为他方腊。”林冲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他信也好,防也罢,我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武松重重拍案:“好!哥哥这话,俺爱听!”
鲁智深咧嘴:“洒家也爱听!管他方腊圆腊,咱们守咱们的城,杀咱们的敌!”
庞万春、方杰也纷纷点头。
吴用看着林冲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慰,有担忧,也有深深的敬佩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道,“接下来,便是重整防务,收拢溃兵,补充粮草器械。童贯虽退,但安庆仍是西线孤城。方腊此番解围,下一次呢?下下次呢?终究要靠我们自己。”
林冲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今夜好好歇息,明日开始,重新部署防务。阵亡将士的抚恤,受伤弟兄的安置,都要尽快办妥。另外,从流民中招募青壮,补充兵员。能守一日,是一日。”
众人领命,陆续散去。
林冲独自坐在书房中,望着摇曳的烛火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那枚玄铁令牌。
令牌上的雄鹰,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北地客人,至今没有消息。
但林冲知道,他不会就此消失。
那哨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