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高悬在当空,却毫无暖意。阳光照在通州城的城墙和城楼上,给灰砖青瓦镀上一层惨白的光。城垛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让人不敢直视。护城河早已冰封,河面冻得结结实实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,偶尔有几处被风吹开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面。
城头上,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,旗面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块块铁皮。守城的军士们缩着脖子,弓着腰,在城垛间慢慢挪动,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,矛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。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,有人不停地跺脚,有人小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。城外空旷无人,官道上积雪覆盖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京师永定门外官军被建奴打得损兵折将的消息,昨天夜里传到了通州。
袁督师罢官下狱、关宁军跑了,再到满桂战死——
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内传开,一时间人心惶惶,官老爷们更是风声鹤唳,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。通州知州当即下令紧闭城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城防军被紧急调上城墙,大炮小炮不管能不能打响,统统推上垛口,炮口对着城外。可那些兵是什么成色?吃空饷吃出来的老弱,站都站不直,真打起来能有什么用?
恰在此时,保定巡抚解经传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大任、总兵杨国栋三位大员正在通州。得到消息说有一股骑兵来了,三人慌不迭地上了城头,唯恐建奴蒙鞑子打进城来。
解巡抚穿着厚厚的皮袍,外面还罩着貂裘,可还在发抖,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。他五十出头,圆脸,留着三缕长须,平日里养尊处优,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。方御史比他年轻些,可脸色更白,嘴唇发青,扶着垛堞的手抖个不停。杨总兵倒是镇定些,可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都捏白了。
城外建奴及蒙鞑子有多少人,没人能说得清。有说数千,有说上万,传得沸沸扬扬。可实际上,谁也没亲眼看见。解巡抚看看方御史,方御史看看杨总兵,三人面面相觑。真要是有数千上万的建奴,就杨总兵手底下那些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丘八,估计都要不了三五个回合,就作鸟兽散了。
他们真是怕。心中甚至都有了跑路的念头,却又不敢。前辽东督师袁崇焕都被皇帝抓进了诏狱,他们算哪根葱?敢跑路,估计皇帝毫不犹豫就砍了他们的脑袋,全家流放。袁督师是什么人?那是皇帝亲自提拔、亲自任命的,手握尚方宝剑,说砍就砍了。他们这些人,在皇帝眼里连个屁都不是。
解巡抚正想开口说点什么,忽然,远处烟尘滚滚。
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,马蹄踏起积雪,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烟。人数不多,约莫数百,队形散乱,看不清是建奴还是蒙古人。
三位大员相视觑觑,两股战战,几乎站不稳。解巡抚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。方御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抓得死死的,指甲都掐进肉里。杨总兵倒是往前站了一步,可那腿肚子也在转筋。
城上的明军将士也是如临大敌。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,弓手搭箭上弦,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装药,有人把火把凑近引信,手抖得厉害,差点把火把掉在地上。
随着烟尘越来越近,城上的人渐渐看清了。来的这队骑兵不过数百人,在城外二三里处停下,列成阵势。其中十几骑从大队中前出,策马来到通州城下,来回奔驰,嘴里吆喝怪叫,尽显挑衅戏弄之意。他们手里挥舞着刀箭,对着城上指指点点,肆意嘲笑。
是建奴。还有蒙古人。
可城上的官老爷和军士们反倒稍稍安了心——建奴蒙鞑子人不多,显然不是来攻打城池的,多半是斥候哨探,来探听虚实的。
解巡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方御史松开他的胳膊,扶着垛堞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杨总兵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正在这时,一名军士快步跑上城头,单膝跪地禀报:“报——一支军队由南而来,相距不过五里!”
三位老爷顿时愣了。
这会还有勤王之师过来?袁督师下狱了,关宁军跑了,满桂战死了,谁还敢来?
解巡抚和方御史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总兵。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——这事关乎兵事,自然得有身为武官的总兵老爷说道说道,拿个主意。
杨总兵心里想骂娘。
你们这些文官老爷,平日里作威作福,骂我们武人是丘八、是莽夫,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?可他心里骂归骂,脸上不敢露出来。巡抚和御史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主,只得自认倒霉。他支支吾吾地开口:“此时建奴正在城外,断不可轻易开放城门,免得奴军乘势涌入。当派遣勇壮缒城而下,将奴军情况告知友军。”
解巡抚和方御史连连点头,觉得此计甚好。
可还没等到杨总兵选出“勇壮”—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选谁,派谁下去谁肯去?那不是送死吗?——南面就传来了马蹄声。
一队精锐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,到了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