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一贯的印象中,明军的火铳打放缓慢,且威力极小,一般都是施放一次后就成了烧火棍,只能用来砸人。然而眼前这支明军所使的火铳,打起来如雨泼般密集,且威力巨大,便是双重甲都无法抵御。
这位曾经的大金国勇士、分得拨什库,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。
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对阵明军时的悍勇,忘记了自己屠戮汉人百姓时的残忍和张狂,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树后,动都不敢动。他把身子缩成一团,恨不得钻进树洞里,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
藏身处最远的几个建奴见势不妙,爬起身就逃。
他们扔掉武器,没命地往山下跑,速度之快如同撒了欢的野兔。积雪在他们脚下飞溅,他们只顾逃命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那些同伴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,他们只想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。
栾虎手一挥。
几名枪法好的战士纷纷擎起精度极高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,枪口对准正在逃命的建奴。略作瞄准,便扣动扳机,几支枪啪啪啪地响个不停。
那几名建奴没能逃出多远。
子弹从身后追上来,一个接一个扑倒在雪地里。有人被击中后背,整个人往前一栽,脸埋在雪里,手脚抽搐几下就不动了。有人被击中大腿,惨叫着滚下山坡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,最后撞在石头上,不动了。
最后一个人跑出百余步,眼看就要钻进一片树林。一名战士屏住呼吸,瞄准,扣动扳机。啪的一声,那人一头栽倒,顺着山坡滚下去,积雪溅起一片白雾。
——
枪声渐渐停歇。
山神庙内外一片寂静,只有偶尔的呻吟声和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。
战士们从各自的隐蔽处走出,开始清点战场。庙前开阔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建奴的尸体。鲜血把雪地染得一片一片的,冒着热气,很快又冻成冰碴子。有的建奴死时还瞪着眼,满脸的不敢相信。有的建奴手里还攥着刀,刀上沾着自己的血。有的建奴趴在雪地里,背上的箭壶还插着箭,箭羽在风中轻轻抖动。
有几个建奴还未死,躺在地上呻吟扭动。战士们走过去,对着脑袋补一枪,噗的一声,人就不动了。
一名战士在树后发现一个蜷缩着的人影。他端起枪,大喝一声:“出来!不出来开枪了!”
那人浑身发抖,慢慢从树后爬出来,手里的刀扔在地上,双手高高举起。正是屯噶。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分得拨什库,此刻脸色惨白,眼神涣散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乱,脸上沾着泥土,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模样。
战士把他押到栾虎面前,一脚踹在他腿弯,他扑通一声跪下。
栾虎低头看着这个建奴,眼神里没有得意,没有兴奋,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是头儿?”
屯噶哆嗦着点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屯……屯噶。”
栾虎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杀过多少汉人?”
屯噶不敢回答,只是拼命磕头。额头磕在雪地上,砰砰响,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女真话,也不知是求饶还是解释。
这时,一个班长跑来报告:“连长,清点完了。建奴一共三十三人,击毙三十二,俘虏一个。咱们这边,三人轻伤,没有阵亡。”
栾虎点点头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他走到一边,拿出步话机,接通了后方。
步话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然后是潘浒的声音:“打得好。记你们特侦分队集体功一次,参战人员每人记功一次。俘虏押回来,我要亲自审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栾虎道。
他收起步话机,望着满地的建奴尸体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七八年了。从沈城逃出来那天起,他就等着这一天。等着亲手杀几个建奴,等着给妻儿报仇。他等了太久太久,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田庄里,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。
可现在,他真的杀了。杀了三十二个。
可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只是觉得累,觉得空落落的。那些建奴的尸体躺在雪地里,和当年他看见的那些汉人百姓的尸体,也没什么两样。都是人,都会流血,都会死。
他靠在庙门上,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,点燃,慢慢吸着。
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起,飘散。他看着那些战士们在收拾战场,把建奴的尸体拖到一边,搜检武器和有用的东西。有的战士在翻看建奴的腰牌,有的在捡地上的刀箭,有的在给俘虏绑绳子。他们脸上带着笑,低声交谈着,显然很兴奋。
毕竟,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和建奴交手。三十三比零,这个战绩拿出去,够吹一辈子了。
栾虎吸了口雪茄,缓缓吐出烟雾。
这才刚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