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,汉终军,弱冠系虏请长缨……
歌声雄壮、苍凉,在寒冬的原野上回荡,惊起了道旁枯草丛里的野兔,远远地逃开了。
张可大勒马站在道旁,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。
那些士兵的脸很年轻,有的还带着几分稚气。可他们的眼睛却很亮,直视前方,没有一丝畏惧。他们走过时,甚至没有人往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身上多看一眼——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队伍蜿蜒前行,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,在初冬的原野上缓缓移动。前不见头,后不见尾,只能看见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最前方猎猎飘扬,指引着方向。
待主力部队全部开出校场,潘浒才接过缰绳。
他左脚踩镫,右手一按马鞍,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。那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今日的潘老爷,已非当初那个连上马都费劲的潘老爷了。这几年来,他只要有空就练习骑术,摔过无数次,如今虽不敢说多么精湛,但策马奔驰已不成问题。
他举起右手向前挥了挥,大喝一声“出发”,然后“驾”的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。
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然后疾驰而出。
一众近卫纷纷策马跟上,马蹄声如骤雨,扬起一路烟尘,很快追上了前行的队伍。
张可大愣了一愣,随即一抖缰绳,领着家丁跟了上去。
他知道潘浒看穿了他的心思——什么“看看勤王军”,分明是不放心,要跟着监督。可看穿了就看穿了,反正他就是要跟着,亲眼看着这支队伍北上,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登州地界。
他倒要看看,这支让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下跪求援的队伍,到底能走多远。
——
队伍一路向北。
走了几十里地,太阳渐渐偏西,开始向西斜落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坡取代,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,炊烟袅袅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队伍上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些士兵的影子整齐地移动着,像一排排移动的树林。
张可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他策马赶上潘浒,与他并辔而行,拱手道:“潘老爷,张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潘浒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潘老爷——”张可大道,“需给士卒着甲。”
他指了指行进的队伍:“张某观之良久,贵部士卒皆未着甲。建奴素着重甲,披两层甲甚至三层甲的悍卒多的是,鸟铳根本打不穿。张某在辽东打过仗,亲眼见过——那些建奴骑兵冲过来,鸟铳打在他们身上,跟挠痒痒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此外,应设长枪阵。火铳手在阵中施放,长枪手在外防护,方是正理。火铳打放一轮需要时间,若没有长枪阵防护,一轮打放未完,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!到时候,火铳就成了烧火棍,只能任人宰割!”
他说得诚恳,脸上的担忧是真的。
他是真的替这支队伍担心。这些兵多好啊,要是因为主将的轻敌白白送了命,那可就太可惜了。
潘浒听了,笑了笑。
那笑容云淡风轻,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张总兵有心了。”他道,“不过,铁甲过重,不利行军。我部火铳犀利,用不上长枪阵。”
张可大心里不以为然。
年轻人,没打过仗,不知道建奴的凶残啊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:那些初上战场的将领,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,真打起来才知道厉害。这潘老爷,怕是太过自信了。
他忍不住又道:“潘老爷,鸟铳射之不远,建奴骑兵众多,转瞬即至。若无长枪阵防护,火铳手一轮打放未完,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!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啊!”
潘浒还是笑,笑得云淡风轻,“张总兵,某自有计较,无须担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可大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张总兵日后自会见到。”
张可大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看潘浒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他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可他心里却替这三千多人捏了一把汗。
阳光下,那支灰绿色的队伍仍在行军。步伐坚定,军歌嘹亮。他们似乎不是去打仗,而是去赴一场盛会。
张可大望着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——
太阳渐渐西斜。
天边染上了橘红色。冬季的黄昏来得快,刚刚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影,转眼间就模糊成了一片。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,再从橘红变成暗紫,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。
队伍仍在行军。
远远望去,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,在山野间蜿蜒前行。那些士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,只能看见那面旗帜还隐约可见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张可大勒住马,望着远去的队伍。
这支队伍,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都不一样。他们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