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卫兵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
张可大站在原地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他是从二品的副总兵啊,如今却要“求见”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团练头目。这话要是传出去,怕是能笑掉人的大牙。可他能有什么办法?
勤王的军令前几天就到了,主理巡抚事的王廷试当天就“腿疾发作”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知府大人倒没病,可人家是文官,只说了句“兵事自有武臣负责”,便躲得远远的。整个登州,能带兵北上的,就剩他张可大一个人。
可登州营是什么德行,他比谁都清楚。
账面上九千人,实额五千,实际上能走得道的也不过两千来人,真正能上阵的,只有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家丁。可百十号人,拉到京畿去,能干什么?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。
想来想去,只能来找潘浒。
他的团练兵饷银高,日日操练,兵强马壮。他若是愿意,北上勤王好歹还能有几分把握。若是不愿意,他张可大,怕是要把命丢在北边了。
正想着,那卫兵出来了,朝他行了个礼:
“张总兵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
张可大连忙拱了拱手,跟着卫兵往里走。
穿过照壁,走过甬道,进了二门,来到会客厅前。卫兵在门口站住,朝里面通禀了一声,然后侧身让开:
“张总兵,请。”
张可大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客厅里,潘浒已经站起身来,迎到门口。
“总镇大驾光临,潘某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张可大连连拱手:“潘老爷客气了,张某冒昧来访,失礼失礼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分宾主落座。丫鬟端上茶来,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。潘浒拿起一根,递给张可大:“张总兵,尝尝这个,阿美利肯货。”
张可大接过雪茄,学着潘浒的样子点上,吸了一口,差点没呛着。这东西劲儿大,他抽不惯,可还是硬着头皮又吸了一口,脸上堆着笑:“好,好东西。”
潘浒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抽着雪茄,也不说话。
张可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手里的雪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,压低声音道:
“潘老爷,借一步说话。”
潘浒点了点头,对屋里伺候的丫鬟挥了挥手。丫鬟会意,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张可大站起来,走到潘浒跟前,拱着手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
“潘老爷,张某……特来求救!”
潘浒眉头微微一挑,脸上露出惊讶之色:“张总兵,此话何意?”
张可大长叹一声,满脸愁容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潘老爷,您不知道,建奴从喜峰口等处打破边墙,如今怕是已经兵临京城城下了。朝廷下令各地派兵勤王。我登州营,也在其列。”
潘浒抽了口雪茄,缓缓吐出烟雾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:“张总兵,某不过是一介民团头子,你与我说此事作甚?”
张可大苦笑了一下:“潘老爷,您这民团头子,比我这个副总兵可强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,把底细全抖了出来:
“潘老爷,实不相瞒。中枢谕令一到,王兵道王老爷腿疾发作,起不来了。知府孙大人是文官,不管兵事。这勤王的事,便全落在我身上。”
“可我登州营是个什么情形,潘老爷您也知道。账面九千人,实额五千,再扣除老弱……能拉出去的不够三千人。就这三千人,也都是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蠹虫,平日里连枪都拿不稳,真上了阵,能有什么用?真正能上阵的,不过是我那百十来号家丁罢了。”
他说着,眼眶都有些红了,双手拱着,就差没给潘浒跪下:
“潘老爷,我一个副总兵,在朝廷那些老爷眼里,跟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。按期抵达,必然得加快行军,路上累也累死了。到了京城,遇上建奴……三千登州子弟,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!”
潘浒抽着雪茄,面无表情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张可大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更急了。他一咬牙,噗通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潘浒跟前。
“潘老爷!您救我一命!救救这三千登州子弟!”
“您手下的团练,我是见识过的。训练有素,武备齐整,您若是肯出兵,我们登州营好歹能有个活路。您若是见死不救,我张可大……死不足惜,可这三千人,都是登州本乡子弟,家有父母妻儿,就这么白白送了命,我死不瞑目啊!”
他说着,眼泪都下来了,趴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潘浒看着这位从二品的副总兵趴在自己脚下磕头,心里头却是说不出的滋味。
堂堂大明,从二品武将,竟沦落至此。
他想笑,可笑不出来。他想骂,可骂谁呢?骂张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