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督师衙门的后书房里,袁崇焕正在写奏折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照出眼窝下面的青黑。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斟酌。
“臣崇焕谨奏:东江总兵毛文龙,跋扈有年,糜饷无功,且暗通建奴,图谋不轨。臣奉旨巡海,于双岛会晤,晓以大义,文龙拒不受命,反欲加害。臣不得已,将其就地正法。东江诸将,皆感服王化,愿效忠朝廷。臣已将其部分为四协,各设统领,以安其心……”
他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,把“就地正法”四个字圈了圈。毛文龙没死,但他不能这么写。毛文龙必须“死”,否则他就是擅杀大臣,罪责难逃。
他把奏折折好,封进匣子里。
——
酉时,沈阳城笼罩在夏日的暮色里。
清宁宫中,洪台吉正在听李永芳的禀报。殿里燃着烛火,照得亮堂堂的。但李永芳的脸上,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,比烛火还亮。
“大汗,大喜!”
洪台吉抬起头:“哦?”
李永芳道:“皮岛传来的消息——毛文龙死了!”
洪台吉霍然站起,盯着李永芳:“当真?”
李永芳道:“千真万确!袁崇焕在双岛设伏,毛文龙当场被杀。皮岛已经乱成一团,那些军头正在内斗!东江,完了!”
洪台吉愣了一愣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然后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大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,惊得殿外的侍卫都探头往里看。
“好!好!好!”洪台吉连说了三个好字,“毛文龙,你也有今日!”
消息传开,沈城都沸腾了。
八旗贵族们奔走相告,有人大摆宴席,有人跑到街上去放声大笑。一个老贝勒拉着洪台吉的手,老泪纵横:“大汗!毛文龙死了!咱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!”
洪台吉笑着点头,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。
夜深了,人渐渐散去。清宁宫里只剩下洪台吉和李永芳。
洪台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他问:“国中粮食,还能撑多久?”
李永芳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答:“回大汗……不多了。今年大旱,收成只有往年三成。斗米已经涨到八两银子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洪台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殿中烛火一阵摇晃。他望着南边的方向,那里是宁远,是山海关,是关内。
“毛文龙没了,东江完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从今往后,再也没人能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了。”
李永芳垂首:“大汗圣明。”
洪台吉转过身,看着他:“准备南下。入关,抢粮。”
李永芳精神一振:“是!”
但洪台吉摆了摆手:“不急。皮岛虽然乱了,但那些军头还没打出个结果。袁崇焕那边,也要时间收拾残局。咱们要等,等他们乱够了,等他们放松了警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继续盯着皮岛,盯着宁远。一有消息,立刻报来。”
李永芳领命,退了出去。
洪台吉站在窗前,望着南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——
船队还在劈风斩浪,向耽罗岛航行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无数碎银子。毛文龙站在甲板上,望着越来越远的皮岛方向,久久不语。
边乙走到他身后,轻声道:“大帅,夜里风大,回舱里歇着吧。”
毛文龙摇摇头: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皮岛上,陈继盛和毛承禄各自占据了一半牙帐。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心里都在盘算:怎么才能把对方吞掉。
宁远城里,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。他还在斟酌那份奏折的措辞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沈阳的清宁宫里,洪台吉还在饮酒。他喝得不多,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。他望着南边,仿佛已经看见了关内的繁华。
辽东明土上的两雄之争,最终以毛文龙率部出走而告一段落。
但更大的动荡,正在暗处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