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得皮岛像铺了一层霜。月光洒在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上,窝棚顶上枯黄的茅草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;洒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路上的车辙印子像刀子刻的一样;洒在铁山营养地那面深蓝色的旗帜上,旗帜上的银山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整个岛安静得有些反常。往日这个时候,窝棚里还有说话声,有男人喝酒划拳,有女人骂孩子,有婴儿哭,有狗叫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憋在肚子里出不来。
码头上空空荡荡。毛文龙的船队今早已经出发去了双岛,这会儿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。留下的东江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窝棚里,有的在赌钱,铜钱落在木板上啪啪响;有的在喝酒,酒碗碰得叮当;有的早早睡了,呼噜声从破门板后面传出来。他们不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铁山营养地里,灯火通明。
杨宽坐在指挥部里,面前摊着一份情报。那是潜伏在岛上的侦察兵天黑前送回来的,薄薄一张纸,上头写着几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刘兴基领五百余人,藏岛北废弃营房,兵甲齐备,今夜有异动。”
“小军头王虎、李二疤、周庆等七八人,今皆召亲信,闭营不出,有密谋。”
“三人着百姓服,连日出入王虎等营寨,口音异,疑为建奴细作。”
杨宽把情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眯了眯。
传令兵站在门口,等着。
“通知各连,”杨宽开口,声音不高,“今晚一级战备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营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杨宽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窝棚和营寨,看着那些偶尔闪过的灯火,一动不动。
同一时刻,岛上的各个角落里,暗流正在涌动。
岛北那处废弃营房里,刘兴基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,面前围着二十几个头目。他们手里举着火把,火用布蒙着,只露出一点光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“大哥和二哥在双岛动手,”刘兴基压低声音,“毛文龙今儿个去了双岛,回不来了。咱们这边,也得动。”
一个头目问:“怎么动?”
刘兴基咬着牙:“直取牙帐。毛文龙虽然不在,但他那牙帐是东江的根。占了牙帐,拿了他的印信,这岛就是咱们的。那些个军头,谁不服就杀谁。”
另一个头目有些犹豫:“铁山营那边……”
刘兴基冷笑:“铁山营才多少人?三千。咱们的人加起来,七八百总是有的。再说,他们管不着东江的事。咱们打牙帐,他们凭啥插手?”
头目们互相看看,不说话了。
刘兴基站起身,把蒙在火把上的布扯下来。火光一下子亮起来,照出他脸上狰狞的表情。
“传令下去,亥时动手。先杀毛文龙的亲信,再占牙帐。天亮之前,这岛上得听咱们的。”
几个被建奴收买的小军头,也在各自的营地里召集亲信。
王虎的营寨里,他站在高处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人都握着刀,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弟兄们——”王虎说,“毛文龙不在,刘家老三要动手。咱们不趁这时候捞一把,还等什么时候?地盘、女人、粮食,谁抢到是谁的!”
底下人嗷嗷叫起来,刀举得老高。
李二疤的营寨里,他正和几个心腹低声密谋。一个穿百姓衣服的人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。李二疤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,像是在等他的示意。
周庆的营寨里,他已经在给亲信们分派任务了。谁打头阵,谁断后,谁抢粮库,谁抢百姓。分完了,他舔了舔嘴唇,眼睛里冒着光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军头们,有的关紧营门,有的悄悄派人出去打探消息,有的把亲兵召集起来守在营门口。陈继盛的营寨里,他站在高处,看着远处那些隐约的火光,一言不发。身边的亲兵小声问:“将军,咱们……”他摆摆手:“再等等,看看风头。毛文龙不在岛上,这乱子看他们怎么收场。”
整个皮岛,像一口烧开的锅,锅盖已经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——
亥时。
岛上的灯火陆续熄灭了。一盏,两盏,三盏,像被风吹灭的蜡烛。最后只剩下铁山营养地还亮着,在夜色里格外显眼。
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土路上,照在那些黑黢黢的窝棚上。码头上,几只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船板吱呀,吱呀,像老人的叹息。
忽然间,喊杀声炸开了。
刘兴基带着人从废弃营房里冲出来,五百多人,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在夜风里跳动,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狰狞得像鬼。他们一路狂奔,脚步杂乱,踩得土路嘭嘭响,嘴里喊着:
“毛文龙投了东虏——”
“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