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岛上的硝烟渐渐散去。血腥味却还飘在空中,和海风的咸腥混在一起,钻进人的鼻子里。
毛文龙的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,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杨宽带着几个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队缓缓靠岸。毛文龙下船,脸色憔悴,眼窝深陷,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。他看见杨宽,第一句话是:
“岛上出事了?”
杨宽点点头。
他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刘兴基伏兵,建奴细作,小军头叛乱,铁山营平乱,刘兴基被击毙,俘虏关在营里。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毛文龙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等杨宽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死了多少人?”
杨宽道:“毛帅的亲兵家丁伤亡过半,百姓死了七十多,铁山营伤一十七人,无人阵亡。刘兴基那边,打死三百三十多,活捉近二百人。那几个小军头,死了四个,活捉三个,麾下乱兵基本死光了。另外,还活捉了三个建奴细作。”
毛文龙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没有回牙帐,而是让杨宽陪着他,在岛上走了一圈。
他走过那些烧成废墟的营房。那些营房是这八年来,东江军民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现在只剩下黑乎乎的木头架子,还在冒着烟。
他走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。有的还睁着眼睛,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,有的缩成一团。他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,脚步没有停。
他走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。百姓们看见他,有的哭,有的跪下来磕头,有的喊“大帅”。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走。
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回到牙帐,毛文龙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边乙站在他身后,也不敢说话。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,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。
过了很久,毛文龙才开口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刘兴祚、刘兴治,我待他们不薄……”
他没说完,就摆摆手,示意边乙出去。
边乙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毛文龙坐在那里,背影佝偻着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辰巳之交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照在皮岛上,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,照在那些惊魂未定的人脸上。阳光很亮,很刺眼,却照不进那些阴暗的角落。
杨宽再次来到牙帐。
他站在毛文龙面前,开门见山:“大帅,皮岛不能再待了。”
毛文龙抬起头,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杨宽道:“昨夜的事,您也看见了。刘兴祚兄弟、建奴细作、那些小军头,都在打这岛的主意。就算把他们全杀了,明天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。东江这十几万人,人心都散了。”
毛文龙沉默。
杨宽继续说:“您在这岛上八年,从一百多人带到十几万人,不容易。但正因为您在这岛上八年,才更该走。”
毛文龙抬起头:“走?去哪儿?”
“耽罗岛。”杨宽道,“那边有铁山营的基地,有潘老爷给你留的退路。你去了那边,东江还在。你若是死了,东江就什么都没了。日后,在那些文官的笔下,我等东江便是乱兵。”
毛文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杨宽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躲闪。
最后毛文龙站起身,朝杨宽抱了抱拳,没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背对着杨宽。
“那些愿意跟我走的百姓,给他们一人发点粮食。这岛上,能带走的都带走,别留给那些王八蛋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说完,他就走了。
午时正,太阳升到头顶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在岛上敲锣喊话:“所有百姓,愿意走的,带上细软,到码头集合!”
“愿意留下的,自己管自己,生死自负!”
消息传开,岛上顿时沸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