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陈大海看到那故去的章吉都是爱搭不理的,如何会将区区一个谢润之放在眼里?
但如今他听到这话,却不由吓得浑身一个哆嗦——
他知道以谢润之的本事,想要调查清楚他制作私盐、贩卖私盐一事,是易如反掌。
从前有章吉在前头挡着,他不过是跟风喝汤而已。
天塌下来,还有个子高的顶着。
如今章吉死了,他吞下了不少章吉的盐坊,如今他已然变成了那个个子高的。
更不必说他心里清楚,这谢润之和金道成盯着他,巴不得除掉他。
若这罪名真敲定下来,只怕够他死上千回百回的。
陈大海想到这里,浑身忍不住又一个哆嗦,开口道:“谢阁老这话说的。”
“我陈大海虽是一阉人,可说出去的话,做过的事,断然没有不认的道理。”
“我虽的确先行制作、贩卖私盐,可当日却是宋明远主动找到我,只说想拉拢我与那章吉分一杯羹。”
“甚至这盐坊是如何开的,这卤田是如何提炼出私盐来,都是宋明远的主意。”
“要不然我区区一阉人,哪里会有这样的本事。”
“谢阁老,您也莫要这样看着我,我到底有没有撒谎,您一查便知……”
陈大海能在永康帝跟前扶摇直上,一跃成为永康帝跟前的第一红人。
不说别的。
单说揣摩人心这等本事,朝中无几人能及得上他。
他见自己颓势已去,索性一琢磨,便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宋明远身上,想着自己临死前还得拉个垫背的。
谢润之听闻这话,没有出声,眼神落到了宋明远面上——
这便是他觉得为难的地方。
身为当朝阁老,又兼刑部尚书,如今关头,他想要保下宋明远很是不易。
当日宋明远撺掇陈大海做这私盐生意,本就是人人皆知的事。
甚至连今日永康帝找他时,言辞也是模棱两可,只说让他彻查此事,可后续该如何处置,谁也猜不透。
想到这里,谢润之常在心里轻叹口气,面上却分毫不露,盯着宋明远问道:“宋明远。”
“方才陈大海所言,你可承认?”
宋明远点点头,开口应道:“这话,下官认。”
“但这罪,下官却是不认的。”
“下官之所以撺掇陈大海做私盐生意,不过是想与章吉打擂台而已。”
“章吉所售私盐,价钱一日比一日高,隐隐有直逼官银之势。”
“但就算如此,百姓还是愿意选择便宜一两文钱的官银,最后国库空虚,百姓受难,这些钱流到了章家。”
“下官还不如借此机会为寻常百姓谋些福利。”
“至于旁的私心,下官半点没有。”
这话并非托词。
而是真的如此。
谢润之微微颔首,示意身侧官员将这话记录下来。
他今日奉了永康帝之命前来彻查此事,说是查案,倒也没什么周折。
他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问得一清二楚。
该认的陈大海都认了,不该认的,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。
他早已揣摩清楚,永康帝如今还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,凭谢润之的胆子,此刻绝不敢贸贸然对自己下手。
果不其然。
谢润之只微微颔首,继而道:“此事我已彻查清楚,稍后便会禀明当今圣上。”
除此之外,他再没给二人半句准话。
宋明远微微颔首,便要起身离去。
谁知宋明远刚转身,就听身侧谢润之道:“宋明远,你稍等。”
宋明远当即止步落座。
谢润之向身侧两位官员递了个眼色,二人立刻起身退下。
屋内只剩他二人后,谢润之才开口:“宋明远,你仗着几分小聪明便胆大妄为,今日这案子,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牢?”
“如今章吉已倒,金道成虽居次辅之位,他的本事你比谁都清楚,实在难堪大用。”
“不如你投靠我,我便想方设法留你一条性命。”
“往后你虽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,但若留在我身边做一幕僚,金银财宝,我自不会亏待你……”
他说话时,眼神时不时往密室门口瞟去。
宋明远何等聪慧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见门口有影子晃动。
他转瞬便猜到了缘由——
当日永康帝对章吉信赖有加,没想到章吉却在背后收财敛财、无恶不作。
经此事后,永康帝便对所有人心生提防,想来连年轻有为的谢润之,也难逃猜忌。
宋明远有点想笑。
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陪谢润之演戏。
毕竟常清也好,还是后来的章吉也好,都想要拉拢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