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远邀了文蟠,打算一同去城西吃上两碗小馄饨。
刚要上马车,却见一个面熟的学童磨磨蹭蹭走了过来,拦在了马车前。
宋明远认得这个孩子,他叫陈小宝,是乙字班学业最出众的学生。
他的父兄皆是大周将士,都战亡于先前那场战事。
宋明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便冲他招招手:“小宝,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?”
这孩子身世凄惨,虽名字叫做小宝,实则与路边的野草无异。
正因如此,他才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,平日里读书也最为用功。
陈小宝见宋明远这般和气,当即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,仰着小脸道:“宋大人,我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“我家附近有个孩童,也想来宋氏族学念书,行吗?”
宋明远点点头:“自然是可以的。但凡有才学、肯上进的学童,都能来试一试。”
宋氏族学的考教方法本就与寻常书院不同,毕竟好些寒门学童此前并无读书根基,不好用常规考题衡量。
他想的法子是提前授课三日,再根据学童的接受程度和勤勉态度进行考核。
他的想法很简单。
寻常学童,要么天资出众,要么勤勉上进,但凡能占其一,将来不说考中进士,考个秀才却也并非难事。
而考上秀才虽不能当官,却能减免赋税,享受不少优待,也能为家人谋取诸多便利。
可陈小宝听完这话,依旧磨磨蹭蹭,欲言又止。
文蟠在一旁看得着急,忍不住催促道:“你可是还有话没说完?有话就赶紧讲,我俩还赶着去吃小馄饨呢!”
陈小宝这才支支吾吾道:“那孩子比我小两岁,人很聪明。从前我放学回家,他总请我把每日学的功课拿给他看,他在家自学的东西,不比书院里的孩子差,又勤勉又上进……”
宋明远听得愈发疑惑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让他来报名试一试?若是当真聪明上进,家境贫寒也无妨,大不了族学管他吃管住便是。”
“只是……宋大人,他、他伤了腿,是个瘸子,日日都要靠拐杖走路。”陈小宝磨蹭了半晌,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我担心……族学不肯收他。”
他这话一出,文蟠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。
在如今的世道,读书入仕,不仅与才学相关,竟还与四肢是否健全、相貌是否周正扯上关系。
比如生得英俊之人,殿试时便有可能被点为探花郎。
若是身有缺陷,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。
宋明远听完这话,却淡淡一笑:“人并无三六九等之分,读书也绝非只为了科举应试,更是为了明事理、辨是非。”
“你那伙伴若是真心想要念书,一心向学,便是瘸了腿又何妨?”
“来日未必不能有一番大作为。”
“人只有自己不看轻自己,旁人才能敬重于他。”
说着,他拍了拍陈小宝的肩膀,温声道,“你回去跟他说,只管来试一试。”
“宋氏族学上下,绝无一人会因他身有缺陷而瞧不起他。”
“我们考较的是学问,而非其他。”
“只要他肯用心读书,勤勉上进,一样能考进甲子班。将来若是学问过人,甚至还能留在宋氏族学当夫子授课。”
陈小宝一听这话,顿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,连连作揖,“多谢宋大人!我这就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!”
话音未落,陈小宝便撒丫子往家的方向跑去,连背影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。
文蟠本就是心性纯良之人,看着陈小宝雀跃的模样,也忍不住咧着嘴跟着傻乐。
他感慨道:“你说得极是!”
“人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读书也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。”
看到这些孩子们这么开心,他心里也跟着高兴。”
原来,日子并非只有吃香喝辣、锦衣玉食才叫快活。
想当初,他在都察院身居高位,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,可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看重的不过是他的权势,敬重的是他背后的舅公章首辅,背地里对他却是骂声不断,满是鄙夷。
可如今在宋氏族学,这些孩童们一个个都真心实意地喜欢他,一口一个“文夫子”喊着,课间休息时也总围在他身边,叽叽喳喳问东问西,舍不得离去。
他甚至比宋光、范宗等人更受学生欢迎。
毕竟他心思纯善,性子又爽朗随和,整日笑眯眯的,没什么架子。
而范宗、宋光二人,皆是声名在外的饱学之士,治学授课极为严格,孩子们见了他们,难免会有些敬畏。
故而文蟠时常暗自得意——
看吧!
我果然是宋氏族学一众夫子里,授课最好的那个!
宋明远见他这般喜笑颜开的模样,忍不住打趣道:“你瞧,当夫子可比当大官有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