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是那郭雄伟平日里眼高于顶,如今却是卑躬屈膝、一副虾兵小将的模样。
等马车停稳,宋明远果然见马车上稳稳走下来的谢润之。
他跟在李茂才身后一起拱拱手:“谢阁老。”
谢润之微微颔首,那眼神却是第一个落在了宋明远面上。
宋明远落落大方看向他,淡淡开口:“多日未见谢阁老,下官还未来得及恭贺谢阁老。”
谢润之淡淡笑了笑:“宋大人客气了。如今我远在京城,也听说你在西北一带颇受爱戴。”
“如今一路走来,西安府一带被你治理得井井有条,你果然功不可没啊。”
方才对宋明远揶揄的李茂才看到这一幕,顿时就傻了眼——
不是说谢润之是章首辅手下爱将?
怎么谢润之一堂堂阁老,对上宋明远,竟如此客气?
李茂才自然不知道,如今范语晴与谢老太太关系十分要好,更不会知道谢润之如今成了章首辅的左膀右臂,每日身心俱疲。
郭雄伟虽不知道其中猫腻,却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阁老大人,外头风大,不如先进去说话吧。”
说着。
他便跟着谢润之一起走进了福满楼。
因西安府灾情治理有方,再加上如今春暖花开,鞑子同意退兵,郭雄伟自然有功。
席间,他就像那开屏的花孔雀一样,频频给谢润之敬酒。
谢润之却摆摆手。
“多谢郭大人好意。”
“只是我舟车劳顿,不便多饮酒。”
他与郭雄伟寒暄几句后,眼神便落在了宋明远身上:“我听说定西侯已同意退兵,为何在收到圣旨后,却一直并未班师回朝?”
他心怀疑心。
章首辅亦心怀疑心。
宋明远却是笑了笑:“谢阁老说笑了。”
“父亲之所以一直隐忍未动,下官虽不知其中原因,却也能想到其中缘由。”
“兵不厌诈。如今和谈尚未成功,鞑子答应的割地与赔款也并未兑现,若如今贸贸然班师回朝,鞑子若是突然杀一个回马枪,那该如何是好?”
说着,他更是笑了笑:“若是谢阁老心生怀疑,可以派人去看看。”
“这些日子,父亲并未闲着,虽打赢了胜仗,班师回朝可不是说走就走,也是有不少东西要准备的。”
他坦坦荡荡,一副“我说的便是真的”的神色。
谢润之纵然怀疑,却也不好多言。
席间,谢润之的眼神时常落在宋明远面上。
他发现不过数月时间,宋明远长高了,看着比从前愈发沉稳,就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剑。
若来日开封,只怕后果不堪设想。
因战事最为要紧,谢润之顾不得歇息,只说明日便约了达延汗一起商议讲和一事。
达延汗的确很有诚意,愿意奉上黄金万两、白银十万两,割地三百亩,与大周讲和。
谢润之便着手筹备明日和谈之事,郭雄伟与李茂才自然是留了下来。
宋明远刚行至门口,却有几分犹豫,最后还是抬脚走到谢润之跟前:“谢阁老,下官有几句话想和您说。”
他这话一出,郭雄伟递了个眼神,李茂才便叫嚷起来:“谢阁老刚来西安府,如今琐事繁多,哪里是你能随意搭话的……”
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。
谢润之就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:“既然宋大人有话要说,那就直说吧。”
宋明远却下意识看了看身侧的郭雄伟和李茂才,谢润之坐在原地巍然不动,索性开口:“郭大人,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郭雄伟脸色不忿,却也只能愤愤离去,临到门口还与李茂才使了个眼色,那眼神分明是在说“谢润之不是章首辅的人吗?怎么会这般给宋明远面子?”
等屋内只剩宋明远和谢润之两人后,谢润之才缓缓开口:“宋大人这是想明日跟我一起去和谈?”
宋明远笑了笑:“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谢阁老的眼睛。”
“你为何要跟着我一起前去和谈?”谢润之问道。
宋明远淡淡笑了笑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想去看看祸害我大周多年的鞑子首领达延汗到底长什么样子。”
他并未说实话,这只是其中缘由之一,更重要的原因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,他得对这人多了解一二:“就算我不说,相信谢大人也知道,以达延汗的性子,根本不可能与大周真心讲和。”
“最多三五年,他定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我身为大周臣子,自然想为大周尽一份力,来日他若再起兵攻打大周,也好有应对之策。”
“西北一带的子民皆是无辜,我怎能眼睁睁见着他们再次步入水深火热之中?”
谢润之看了宋明远良久,才低声笑道:“看不出宋大人竟如此为国为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