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身子伏得更低,藏身于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,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,紧盯着凉亭内的两道身影。
亭中,庞统正焦急地踱步,而黄月英则静静地坐着,背对着董俷的方向。
“月英,你当真要走?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让你受了委屈?”庞统的声音里满是懊恼与不解。
夜风将黄月英轻柔却带着一丝决绝的声音送了过来:“士元,这与你无关。是我……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我本就不该来此。长安城是天子脚下,是英雄汇聚之地,我一个……我一个乡野丑女,留在这里,只会给你们,给董将军招来非议和笑话。家父来信催促,也是怕我在此……自取其辱。”
“胡说!”庞统一口回绝,“谁敢笑话?董将军何曾在意过这些!他看重的是你的才学,你的智慧!”
“可我自己在意。”黄月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卑,“每日面对那些世家贵女探究的目光,我如坐针毡。士元,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我想回家,回到鹿门山,那里至少……没有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。”
董俷的心,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收紧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在他面前总能侃侃而谈,眼中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女子,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沉重的枷锁。
他以为给予她施展才华的平台便是最大的尊重,却忽略了这世俗的眼光,对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锋利的刀刃。
他带来的不是机遇,竟是折磨。
夜风拂过,带起一阵凉意,可董俷的心,却比这夜风更凉,更紧。
他看到庞统还想再劝,黄月英却缓缓站起身,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必再说。
两人相对无言,最终庞统长叹一声,落寞地转身离去。
凉亭内,只剩下黄月英一人。
董俷没有动,他像一尊石雕,静静地看着那道孤单的背影。
他看到黄月英走到池塘边,蹲下身,从身旁摘下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然后,一片,一片,将花瓣扯下,任其飘落在幽暗的池水上,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。
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,照在她身上,那单薄的背影显得愈发孤寂。
她的指尖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下一刻就要和这清冷的月光一同消融于夜色之中。
董俷的胸口猛地一堵,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懊悔翻涌而上。
他后悔自己的粗心,后悔自己未能早些察觉她的困境,更后悔……自己竟是让她承受这一切的根源。
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,脚边的一块泥土突然松动,一只肥硕的地鼠“吱”地一声尖叫,猛地从土里窜出,慌不择路地从他脚边擦过。
“谁!”
一声清冷的低喝骤然响起!
董俷心中一惊,抬头望去,只见池畔的黄月英不知何时已经站起,原本柔弱的身影瞬间绷紧如一张满弓。
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具小巧的短弩,弩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,一支淬了寒光的弩箭已然上弦,箭头精准无比地对准了他藏身的这片花丛!
那双平日里温婉智慧的眼眸,此刻竟透出凛冽的杀意,快、准、狠,完全不像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,反倒像个身经百战的刺客!
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冰霜。
董俷知道自己不能再躲,否则那支弩箭下一刻恐怕真的会穿透自己的咽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芭蕉叶后站直了身子,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敌意,苦笑道:“黄姑娘,是我。”
看到是他,黄月英眼中那凛冽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与慌乱。
她迅速收起短弩,动作流畅地藏回袖中,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威胁从未出现过。
她对他盈盈一拜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更显哀愁:“原来是董将军,月英失礼了,深夜在此,还以为是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董俷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,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,心中的懊悔与怜惜再也无法抑制,那股冲动压倒了所有的理智,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留下来吧。”
话一出口,不仅黄月英愣住了,连董俷自己都怔在原地。
这三个字,简单、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,却又重如千钧。
四目相对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,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。
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第二日天明,董俷一夜未眠,心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说服黄月英,甚至打算亲自去向她赔罪。
然而,他还没来得及行动,黄承彦便带着庞统,一脸肃穆地找到了他。
“董将军,老朽此来,是为向将军